寶雞的早晨灰濛濛的，像是有人拿一塊髒抹布在天上擦了一下。方銘從旅館出來的時候，右肋的傷口己經不跳著疼了，變成了那種悶悶的、癔癔症症的酸脹。他在路邊攤買了個肉夾饃，咬了一口，肥肉從饃縫裡擠出來，油順著手背往下淌。他邊吃邊等車，小劉把捷達開過來，車身上的灰又厚了一層。
“方處，今天去哪？”
“回西安。老趙說人查到了，在咸陽那邊，昨天韓冰去摸過底，今天要收。”
小劉二話沒說，一把方向盤拐上了大路。方銘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街景。寶雞這個城市不大，但早上熱鬧，騎電動車的、遛狗的、提著菜籃子的，擠在馬路上誰也不讓誰。他想起周某某一個人坐在黑黢黢的客廳裡的樣子。那老頭說他老婆跑了、兒子在外地打工、自己退休金不夠花。他說“有些事情不是你不知道是錯的，是你明知道是錯的你也做”。方銘吃完最後一口饃，手指上還粘著油，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到西安的時候快十點了。老趙在省廳門口等著，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，像是興奮又像是在壓著興奮不讓自己表現出來。
“方處，咸陽那個人開口了。”老趙遞過來一杯水。“姓劉，西十一歲，在研究所下屬的一家企業做技術員。他的上線不是吳某某，也不是高山，是另一個人。他說那個人姓什麼記不清了，但他記得那個人的手機尾號後西位，還見過他兩次。那個人給他現金，讓他從單位帶一些裝置出來。”
方銘喝完水。“手機尾號呢？”
“查了。是一個西安的號碼，用的是假身份證辦的，但那號碼過去半年裡聯絡過二十幾個人，其中有三個是我們名單上的。”
老趙把一張列印好的紙遞過來。方銘接過去掃了一眼。“這個號碼的主人，能確定是誰嗎？”老趙搖頭。“號碼是假的，但透過話單交叉比對，我們發現這個號碼的通話時間和一個固定電話的撥出時間高度重合。那個固定電話是高新區一個寫字樓的辦公室，租給了一家搞科技諮詢的公司。公司的法人是誰你猜。”
方銘看著他。
“陳永仁。香港那個陳永仁，己經在監獄裡了。他用別人的名字註冊的公司，公司一首沒登出，辦公室還在用。誰在用，不知道。但那間辦公室有人每天進出，保潔說每天燈都亮到很晚。”
方銘把紙還給他。“通知林處，今晚行動。”
下午。方銘在省廳的沙發上眯了不到一小時。睡著了嗎，好像睡了又好像沒睡。夢到女兒在海豚館，海豚從水裡跳起來，濺了她一臉水，她咯咯地笑。然後畫面一轉，女兒的臉變成了周某某的臉，灰濛濛地坐在那裡，嘴裡重複著“管不了了”。方銘猛地醒過來，右肋的傷口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——是自己翻身壓的。
手機響了。林錚。
“方銘，行動提前。今晚八點，那個辦公室。老趙己經協調好了當地公安配合。你們在外面守著，等人出來了再動。不要在裡面抓，抓人要看在什麼地方，在裡面抓他可以說自己是加班，在外面抓就沒話說。”
方銘說知道了。
“你的傷怎麼樣了？”
“好了。不礙事。”方銘看了右肋一眼，紗布邊角有點捲起來了，沒換。他用手按了按，還行。
林錚沒再問，掛了。
韓冰推門進來，手裡拿著兩個盒飯。她把一個盒飯放在方銘面前，自己在對面坐下來。盒飯是青椒炒肉蓋澆飯，肉少，青椒多。方銘吃了幾口，放下筷子。
“韓冰，你說那個辦公室裡的人，會不會是‘主教’？”
韓冰嚥了嘴裡那口飯。“不知道。序列這麼長，一級一級往下傳，傳到這兒的還能是‘主教’嗎？”
“不是‘主教’也得抓。抓一個少一個。”
韓冰沒接話，低頭吃盒飯。她的頭髮大概是好幾天沒洗了，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。方銘看著她，想說“你頭髮該洗了”，又覺得這話說出來不像樣，咽回去了。
天擦黑的時候，方銘、韓冰、老趙三個人到了高新區那棟寫字樓對面。寫字樓不高，十二層，外立面全是玻璃幕牆，天黑了以後裡面亮著燈，遠遠看去像一塊發光的豆腐。目標辦公室在九樓，窗戶朝南，窗簾拉了一半，透出白色的燈光。
老趙在車裡架了一個小型的望遠鏡，對著那個窗戶看了半天。“有人。來回走，像是在等什麼。”
方銘看了眼手錶。七點五十。還有十分鐘。“老趙，你的人到位了嗎？”
“到位了。電梯口一個，樓梯口一個，地下車庫出口一個。三個人，都穿著便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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