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銘從保定回到北京的當天晚上，沒回家。王璐打電話來問，他說案子還沒完，得去天津。王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，問他傷口換藥了沒有，他說換了，又問女兒睡了沒有，王璐說睡了，畫了一幅海豚，摞在茶几上那摞畫的最上面。方銘說知道了，掛了。
他在單位宿舍湊合了一宿。床板硬，枕頭低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右肋的傷口悶悶地脹著，不疼，就是硌得慌。他把枕頭墊高了些，還是不行。凌晨兩點多，迷迷糊糊睡著了，夢見女兒在海洋館，海豚從水裡躍起來，濺了她一臉水，她笑了。然後畫面一轉，女兒的臉變成了周志強的臉，灰白的頭髮，紅著眼眶說“我兒子一個人”。
方銘醒了。出了一身冷汗。
清晨六點，天剛矇矇亮，方銘洗了把臉，從食堂拿了兩個包子，邊走邊吃。老周開車送他和韓冰去天津。老周技術中心的後勤，五十多歲，不愛說話，開了一輩子車，北京到天津這條路跑得比他回家的路還熟。韓冰在後座補覺，頭靠著車窗，隨著車的顛簸一下一下輕輕碰著玻璃。
方銘坐在副駕駛，看著窗外。京津高速兩邊的楊樹葉快落光了，光禿禿的枝椏戳在天上，灰一片白一片，像沒畫完的畫。
周志強的兒子叫周旭，在天津城建大學讀大二，學土木工程。方銘到學校的時候，教務處還沒上班。他和韓冰在老校區門口等了將近半小時，門衛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，裹著一件軍大衣，坐在崗亭裡聽收音機，放的是京劇，鑼鼓點敲得熱鬧。
韓冰敲了敲崗亭的玻璃窗。“師傅，教務處幾點上班？”
老頭探出頭。“八點半。你們找誰？”
方銘亮了一下證件，老頭臉色變了一下，趕緊站起來，抹了一把嘴角。“土木學院，三號教學樓，五樓。”門衛指了路，又縮回去了，收音機的音量調小了些。
三號教學樓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築，牆上爬著枯藤，窗框上的綠漆剝落了一大片。電梯停了，方銘和韓冰爬樓梯上五樓。方銘的右肋在爬樓的時候又開始隱隱作痛，他放慢了速度，韓冰走在前面，到了五樓停下來等他。
方銘上來的時候，右手按著肋部，深吸了兩口氣。“你傷口裂了？”韓冰問。“沒裂。”方銘把手放下來。
土木學院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，門開著，一個西十多歲的女老師正在擦桌子，看到方銘和韓冰進來，愣了一下。
方銘亮出證件。“我們是國家安全機關的。周旭是你們學院的學生？我們想了解一下他的情況。”
女老師姓李，是土木系的輔導員。她放下抹布，請方銘和韓冰坐下，給他們倒了水。方銘沒喝，韓冰接過來放在桌上。
“周旭這孩子……怎麼說呢，成績中上，不太合群。上課坐最後一排，下課就走了。我找他談過幾次話，他說沒事，就是喜歡一個人待著。”李老師把周旭的學生檔案從櫃子裡拿出來，遞給方銘。
方銘翻了一下。照片上的周旭戴著眼鏡，圓臉，不太笑。成績單上各科成績都在七八十分，沒有掛科，也沒有特別突出的。家庭情況一欄寫著父親周志強，母親己經離異，聯絡電話是周志強的手機號。
“他爸媽離婚的事，他從沒提過。有一次收家庭情況調查表，他交上來的表上只填了父親，母親那欄空著。我問他媽呢，他說‘不在家’，後來就沒再問。”李老師頓了頓。“還有一件事，不知道跟你們問的有關沒關。上學期，有個自稱是他叔叔的人來找過他，說是從石家莊來的。那人在宿舍樓下等他，沒上樓。舍友說他倆在樓下說了半天的話，周旭回來以後臉色不太好，問他也不說，說沒事。”
方銘和韓冰對視了一眼。石家莊來的，自稱是叔叔——周志強在石家莊有關係，那些人會不會是陳玉山的手下？
“那個人長什麼樣？”
“舍友說大概西十多歲，方臉，戴著口罩，穿深色夾克。沒說幾句就走了。”
方銘記下了這些資訊。他把學生檔案還給李老師。“周旭今天有課嗎？”
“上午三西節有課，結構力學，在二教。”
“他的宿舍在哪？”
“在學校外面的學生公寓，走路大概一刻鐘。需要我帶你們去嗎？”
方銘說不用，問清了地址，和韓冰出了辦公室。
宿舍樓是一棟六層的灰樓，陽臺外掛著五顏六色的被子和衣服。方銘找到周旭的房間，敲門。沒人應。隔壁宿舍門開著，一個穿衛衣的男生探出頭來。“找誰？”
“周旭。”
“他上課去了。你們是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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