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建國坐在審訊室的鐵椅子上，自打進了門就沒挪過窩。老趙給他倒的那杯熱水，熱氣一層層散乾淨，涼透了，他指尖挨著杯壁，既不端起來喝，也不推開，就那麼僵在那兒，像一尊落了塵的泥塑。
方銘立在單向玻璃後面，己經盯了快二十分鐘。
這人五十出頭，兩鬢白得扎眼，臉上溝壑縱橫，像是常年被西北風沙打磨出來的。他雙手攤開放在大腿上，掌心朝上，指尖鬆弛，既不是對抗時攥緊拳頭的緊繃，也不是擺爛時癱軟的散漫，更像是在硬撐著什麼，又等著什麼。
方銘審過的人多了，心裡門清。
進了審訊室，悶頭不吭聲的就兩種：一種是骨頭硬，打定主意扛到底，油鹽不進；另一種是心裡早崩了，防線鬆了大半，就差最後一根稻草，卡在猶豫裡，進退兩難。
“進來多久了？”韓冰踩著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過來，手裡拎著方銘的保溫杯，剛灌滿熱水，杯身還冒著溫氣。
方銘接過來，擰開杯蓋，滾燙的熱氣撲在臉上，壓下了幾分眼底的沉鬱。“快一小時了。老趙在裡頭磨，嘴跟焊死了似的，一個字沒吐。”
韓冰湊到玻璃跟前，目光落進審訊室，掃過許建國的手，眉頭微蹙。“不對勁。你看他這手，掌心朝上攤著，這不是對抗姿態，是潛意識裡的攤牌。他想說，就是怕，不敢開口。”
審訊室裡，老趙像是聽明白了外面的意思，換了路子。不再追問案情，乾脆扯起了家常，語氣鬆鬆垮垮，跟街坊嘮嗑沒兩樣。
“你兒子許浩然，今年十西了吧？上初中了？”
許建國紋絲不動的眼皮，猛地跳了一下。自打進屋就沒什麼起伏的臉上，終於裂開了一道細微的口子。
“在西京醫院做的骨髓移植，現在恢復得怎麼樣？”老趙不緊不慢，語速放得極緩，盯著他的反應。
許建國的手指先是幾不可察地動了動，隨後慢慢攥成一個死緊的拳頭，指節泛白，過了幾秒，又一點點鬆開，掌心留下幾道淺淺的紅印。
“你人在寶雞，孩子跟著你妹妹過。你妹妹自己拖倆娃，哪有精力天天盯著？浩然每個月要去西安複查，她沒車，只能擠大巴。那孩子身子弱，經不起折騰，來回一趟，半條命都快沒了。”
老趙的話像針，輕輕紮在許建國最軟的地方。
許建國猛地抬起頭，眼底壓著血絲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，帶著哀求：“你們別動我兒子。”
“我們本來就不會動他。”老趙語氣沒變，依舊平淡，卻字字戳心，“你肯配合，孩子複查、後續照料，我們還能幫著協調，走點便利。你要是死扛到底，孩子的事我們管不著，你自己的罪，就得自己扛。”
許建國猛地低下頭，下頜繃得死緊，脖頸上的青筋突突首跳。
這一次沉默沒撐多久，半分鐘不到，他再次抬頭，眼眶通紅，卻硬生生把淚憋了回去，眼底一片渾濁。
“我說。”
玻璃後面，方銘和韓冰對視一眼。韓冰立刻翻開筆記本，筆尖懸在紙頁上，隨時準備記錄。
許建國的話，像是憋了太久的洪水，一旦開閘，就再也收不住了。
他一五一十，把每一次接頭、取貨、送貨的細節全說了出來。上線從不露面，只發簡訊指令，地點次次換，火車站寄存櫃、超市儲物箱、公園垃圾桶背後，哪兒隱蔽來哪兒。他到了地方取貨，再送到指定點位，全程不敢多問一句，更不敢拆開牛皮紙信封、檔案袋看上一眼。
薄的厚的，他只負責跑腿，裡頭裝的是什麼，一概不知，也不敢知。
“幹了多久？”老趙敲了敲桌子。
“前年下半年，開始的。”
“快兩年了？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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