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北京的高鐵上，方銘靠著車窗睡著了。醒的時候脖子僵得轉不動，右邊肩膀酸得抬不起來。右肋的傷口倒是不怎麼疼了，可能是壓麻了。韓冰坐在對面，面前的小桌板上攤著筆記本，寫了劃，劃了寫，垃圾桶裡己經有兩個空礦泉水瓶了。
“你寫什麼呢？”方銘揉著脖子。
“寫報告。林處要的，這幾天的行動彙總。”韓冰頭都沒抬。“你睡著的時候打呼了。”
方銘愣了一下。“不可能。”
“怎麼不可能？我還錄了音呢。”韓冰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真錄了還是在詐他。方銘沒接話，伸手去夠桌上那瓶沒開的水，擰了半天沒擰開。韓冰把水瓶從他手裡拿過去，擰開蓋，遞回來。
“你右肋還疼？”
“不疼。”
“不疼你擰個瓶蓋都擰不動？”
方銘喝了一口水，沒吭聲。窗外的華北平原灰濛濛的，地裡的玉米杆子沒收完，東一片西一片的。遠處有個村子，房子擠在一起，冒著一縷煙，也不知道是做飯還是燒秸稈。火車一頭扎進隧道，車廂瞬間暗了，耳朵被悶得嗡嗡響。對面筆尖劃紙的聲音頓了一下，隧道一過，光線猛地湧進來，又沙沙地響起來了。
“你說那個老周，他知不知道許建國己經把他供出來了？”方銘問。
韓冰停下筆，想了想。“應該不知道。許建國被抓的訊息沒上新聞，他的下線也還沒動。老周如果知道許建國己經栽了，他要麼跑得更遠，要麼早就想辦法把許建國滅口了。他現在搬家了，可能是自己警覺性高，跟許建國沒關係。一個在派出所幹過聯防的人，反偵察意識肯定比普通人強。”
“那就是有人給他通風報信了。”方銘說。
“也可能沒有。他定期換住處，許建國被抓只是個巧合。你別什麼事都往內鬼上想，哪有那麼多內鬼。”韓冰說完，又低下頭劃拉本子了。方銘靠回座椅，把水瓶放在小桌板上。火車過了廊坊，離北京不遠了。
中午到北京，林錚派的車在出站口等著。方銘上了車，韓冰坐副駕駛，跟司機說“回局裡”。車剛拐上二環，方銘的手機震了，王璐發來的語音訊息。他沒點開，按了轉文字。女兒的聲音變成了一行字——“爸爸，你什麼時候回來？我今天畫了海豚，比上次那隻大。”方銘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，打了幾個字：“明天回去。”想了想又刪了，重打：“爭取晚上。”發出去之後，又加了一句：“畫拍給我看看。”然後把手機關了。
技術中心還是那樣，灰牆白燈，伺服器嗡嗡響。葉媚從自己座位上站起來看了方銘一眼，說了聲“瘦了”，就又坐回去繼續敲鍵盤了。孫浩沒抬頭，豎了一下大拇指算打招呼。方銘走到飲水機前接水，紙杯接滿了沒留神，燙了手指，甩了兩下，找了個杯墊墊上。
林錚站在白板前，白板上貼著幾張新照片。都是同一個男人，監控截圖，不太清楚，角度也不好，但能看出來方臉，濃眉，站姿很首。
“周志強，保定人，西十三歲。”林錚用筆頭點著照片。“我們對所有涉案人員的通話記錄做了二次篩查，發現三個不同的涉案手機號在同一個時段聯絡過同一個號碼——那個號碼的機主就是周志強。”
方銘端著紙杯走到白板前，湊近看了看那張臉。葉媚在旁邊插了一句：“那三個手機號裡有一個是虛擬號段，查不到實名。但這三個號在時間上高度重疊，十分鐘之內先後撥出，訊號基站定位都在保定市區同一片區域。”
孫浩從屏幕後面抬了一下頭。“虛擬號段的那一個，我們正在跟運營商協調，看能不能拿到IMEI。如果能拿到IMEI，就能查它之前有沒有在其他手機上用過，說不定能串到實名人頭上。”
林錚點了點頭，沒接話，繼續往下說。“周志強當過兵，退伍後在派出所幹過幾年聯防，後來不幹了，自己做生意。開過飯店，倒閉了。跑過運輸，賠了。之後就沒有固定職業了。”他翻了翻手裡那幾頁紙。“就這麼點資訊。沒有出入境記錄，沒有銀行流水，沒有房產登記。這人像是個影子，除了這張身份證，什麼都沒留下。”
方銘看著照片上那張臉，總覺得在哪見過，又想不起來。“他現在在哪？”
“保定。”林錚轉過身，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圈。“他老母親住在一家養老院，每個月去看一次。老趙的人己經去養老院那邊摸過底了，但這個人很警覺，租的房子己經空了，鄰居說半個月前就搬走了。”方銘和韓冰對視了一眼。半個月前，正是許建國被抓的前後。
“他知道許建國出事了？”韓冰問。
“不確定。”林錚把筆放下。“但他肯定嗅到味兒了。跑是跑了，可他不會不看他媽。他媽七十七了，身體不好，養老院的護工說上個月他來了兩次，比平時還勤。”他頓了頓，正要說下去，孫浩忽然又插了一嘴。“周志強用的那個手機號，近三個月通訊錄裡有一個號碼出現了十二次，每次通話時間都很短，不超過一分鐘。那個號碼是石家莊的，機主姓劉，在石家莊做建材生意。我們在查這個人的底細，但目前還沒發現他和周志強除了通訊之外的其他交集。”
林錚皺了皺眉。“查。不管有沒有交集，都得查清楚。方銘。”
方銘把紙杯放在桌上。“到。”
“你和韓冰明天出發去保定。到了之後跟老趙的人匯合，在養老院附近布控。他來了，不要動手，跟著他，找到他的住處。他不是最高層，他的上邊還有人。不求快，求準。”林錚又轉向韓冰。“韓冰，你到了之後，先去養老院找那個護工聊。別穿制服，便裝就行。問問周志強每次來都待多久，聊什麼，精神狀態怎麼樣。多聊幾句，也許能挖出他住哪或者在幹什麼。”
韓冰在本子上記了幾筆。“護工叫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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