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知道。”方銘說。“但總得有人幹。你不干我不幹，誰幹？”
韓冰沒再說話。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回樓裡去了。方銘又站了幾分鐘，從兜裡掏出煙盒，捏了捏，扁了，沒再抽。他把煙盒扔進垃圾桶，往停車場走。
方銘到家的時候快七點了。鑰匙插進鎖孔，擰了兩下才開——這門鎖一首澀，想換一首沒換。女兒在客廳畫畫，王璐在廚房炒菜，油煙機轟轟的。女兒聽到門響，畫筆一撂就跑過來了，手裡舉著一張畫紙，差點被自己的拖鞋絆了一下。“爸爸你看！我畫了海豚！比昨天那隻大！”
方銘蹲下來接畫紙。畫上是一隻深藍色的海豚，肚子那塊塗成了淺藍色，嘴巴畫得有點歪，像是在笑又像是沒笑。女兒指著畫說：“這隻叫大藍，它每天表演兩次，上午一次下午一次。爸爸，你明天能帶我去看大藍嗎？媽媽說她沒時間，只能你帶我去。”
方銘抬起頭，王璐正好從廚房探出身子，手裡拿著鍋鏟，看了他一眼，嘴張了張沒出聲，又縮回去了。
女兒還在等他回答。眼睛亮亮的，但那亮裡頭藏著一絲不安，像知道答案會是什麼，但還想再試一次。去年她說去海洋館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，前年也是。方銘看了那張畫好一會兒。
“爸爸得去出差。明天。”
女兒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沒哭出聲來，嘴唇開始抖，下巴皺了好幾道褶子。她低下頭，從他手裡把畫紙抽回去，轉身走回茶几邊，蹲下來，把那張畫放在茶几上最上面那層。上面己經摞了好幾張了，都是海豚，有大有小，顏色也深淺不一。
王璐從廚房出來了，鍋鏟還在手裡，站在餐桌邊看著客廳。
方銘站起來站在那裡，不知道說什麼。王璐先開了口。“方銘，你先進來，飯好了。”
他走進廚房。王璐背對著他，在盛湯。排骨冬瓜湯，熱氣糊了她的臉，看不太清楚表情。油煙機關了，廚房裡忽然安靜下來，只有湯勺碰鍋邊的聲音。
“王璐。”
“嗯。”她沒回頭。
“我明天得出趟門。保定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，湯勺擱在鍋沿上，磕出不大不小的一聲響。然後繼續盛。“幾天？”
“不一定。兩三天吧。”
她沒再問了。把湯碗放在桌上，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。“吃飯。她等了你一下午了。”聲音沒什麼起伏，但嘴角有點往下，也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別的。
方銘走到客廳，女兒己經坐回桌子邊了，筷子拿在手裡，沒有吃。他把那張海豚畫拿起來，認真看了幾秒。“畫得真好。爸爸把它帶走，隨時都能看著。”
女兒抬起頭看著他。“你帶到哪去？”
“帶到出差的地方。放在口袋裡。”
“那你能拍海豚給我看嗎？”
方銘把畫紙小心翼翼地摺好，放進了貼身襯衫的口袋裡，用手按了按。“行。爸爸拍。”
女兒癟了一下嘴。她沒說“爸爸你騙人”，也沒說“你上次也這麼說”。她只是低下頭，扒了一口飯，臉上還掛著剛才沒幹的淚痕。方銘在女兒對面坐下來，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裡。女兒沒看他，把那塊排骨吃了。
吃完飯，方銘在陽臺上又點了一根菸。抽了兩口，太沖，掐了。王璐出來收晾了一天的衣服，把床單從衣架上取下來搭在胳膊上。
“方銘，你那個傷口，換藥了沒？”
“換了。”
“誰給你換的？”
方銘頓了一下。“韓冰。在西安招待所換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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