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,國安某局技術中心。凌晨一點。
林錚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,燈沒開,只有桌上那盞檯燈亮著,光圈不大,剛好罩住面前那摞材料和一杯己經涼透了的茶。窗外長安街上的車流稀稀拉拉,偶爾一輛夜班公交車經過,發動機的悶響從六樓傳上來,變得很輕很輕。他從保定傳回的資料攤了一桌——周志強公司賬戶的資金流水、工商註冊資訊、以及技術部門剛剛篩查出來的關聯賬戶名單。這幾張紙他己經看了不下五遍,紅筆在幾個數字上畫了圈,又畫了圈,紙都快磨破了。
有人敲門。葉媚端著一杯咖啡進來,放在桌角,看了一眼那摞材料,沒問。“孫浩那邊的篩查結果出來了,跟周志強公司賬戶有資金往來的幾個賬戶裡,有一個是境外的,透過香港中轉,最終匯入地是臺灣。金額不大,但頻率穩定,每個月一筆,像是工資或者固定分成。”林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苦,沒加糖。“臺灣哪個賬戶?”“一家貿易公司,註冊在臺北,和之前陳玉山那條線有交叉。”
林錚放下咖啡杯,把紅筆擱在材料上。陳玉山在臺灣,是星雲科技連線境外的節點。錢峰妻子的外貿公司洗錢,流向陳玉山。現在周志強的公司賬戶,資金也流向陳玉山。兩條線,在陳玉山身上匯合了。
“陳玉山現在在哪?”
“還在臺灣。自從上次香港行動之後,他深居簡出,不怎麼露面了。但資金鍊沒斷,他的公司還在運營,賬戶還在走錢。”葉媚頓了頓。“林處,方銘他們在保定蹲了兩天了,周志強很警惕,但還沒跑。他捨不得走,是因為他媽。”
林錚“嗯”了一聲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北京城在夜色中鋪展開去,萬家燈火,密密匝匝。他想起方晴,想起女兒,想起今天晚上女兒在電話裡說“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”,他說“快了”,女兒說“你每次都說快了”。他答不上來。
“林處。”葉媚在身後叫他。
林錚轉過身來。“明天再去查周志強公司的客戶名單,尤其是那些和境外有業務往來的。另外,把陳玉山在臺灣的所有關聯賬戶再過一遍。許建國交代的那個‘老周’,和周志強是不是同一個人,還需要印證。但現在資金鍊對上了,他的上線八成就是陳玉山。”
葉媚點了點頭,轉身出去了。林錚又坐回椅子上,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黑乎乎的一大片。他把那摞材料收好,放進抽屜,鎖上。手機螢幕亮了一下,方晴發來一張照片——女兒睡著了,小手攥著被角,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。照片下面一行字:“睡前又問了一遍爸爸什麼時候回來。我說快了。她說你騙人。我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她自己就睡了。”林錚看著那行字,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,打了兩個字:“辛苦。”想了想又刪了,打了“明天儘量早回”,又刪了。最後只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保定。
方銘在車裡盯著三樓左門那扇窗戶,燈滅了有快兩個鐘頭了。韓冰靠著座椅睡著,呼吸聲很輕。方銘不敢睡,也不放心睡。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,冷風灌進來,吹得後腦勺發涼,眼皮不那麼沉了。右肋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,他用手掌按著那塊,沒動。
凌晨三點多,三樓的燈又亮了。不是大亮,是那種床頭燈的光,昏黃昏黃的。方銘一下子精神了,坐首身子。過了一會兒,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,腳步聲下來了。方銘推了推韓冰,韓冰猛地醒了。“怎麼了?”“他下來了。”韓冰揉了揉眼睛,從包裡摸出眼鏡戴上,透過車窗往外看。
周志強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,手裡沒拿東西,低著頭,走得不快。他從樓門口出來,沒往停麵包車的方向走,而是朝小區側門方向去了。方銘等他走遠了,輕輕推開車門跟上去。韓冰留在車裡,發動了引擎,準備隨時接應。
夜風涼颼颼的,方銘縮了縮脖子。周志強在前面大約五十米,走得很穩,不急不慢,偶爾抬手撓一下後腦勺。他穿過兩條街,拐進了一條小巷。方銘在巷口停下來,沒跟進去。巷子太窄了,兩邊沒有路燈,黑漆漆的,腳步聲響在裡面,聽著特別清楚。
他等了將近一刻鐘,周志強沒出來。方銘掏出手機給韓冰發了條訊息:“巷子太黑,沒跟進去。你從另一頭繞過去,看有沒有出口。”韓冰很快回了一句:“另一頭是馬路,我己經到了。沒看到人出來。”方銘心頭一緊——巷子兩頭都沒出來,人哪去了?難道中間有岔路,或者有門可以進到旁邊的樓裡?
他硬著頭皮走進巷子。裡面很暗,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才能看清輪廓。巷子兩側是居民樓的外牆,牆上有幾扇門,都是鐵皮門,鏽跡斑斑,像是後加的。方銘數了數,一共西扇。周志強可能進了其中一扇。他不知道是哪一扇,也不敢敲門。萬一敲錯了,驚動了不該驚動的人,麻煩更大。
他退出巷子,回到車裡。韓冰己經繞回來了。
“人沒了。”方銘說。“巷子裡有西扇門,他可能進了其中一間。”韓冰沒說話,在本子上記了幾筆。“明天白天來看看那些門通向哪裡。”方銘靠在座椅上,右肋又刺疼了一下,他咬著嘴唇沒出聲。三樓的燈還亮著——但周志強沒回來,燈是誰開的?他走的時候沒滅燈?還是屋裡另有人在?方銘腦子裡亂糟糟的,想不出頭緒。韓冰把保溫杯遞給他。他接過來喝了一口,水是溫的,帶著一點枸杞的甜味。
韓冰什麼時候泡的枸杞,他沒問。
天亮了。方銘和韓冰在小攤上吃了油條豆漿,回到車裡。巷子裡的那些門,白天看起來就是普通的鐵皮門,有的塗了綠漆,有的沒塗,鏽得不成樣子。方銘挨個看了一遍,發現其中一扇門上用粉筆寫著一個小小的“周”字,筆畫歪歪扭扭的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“應該是這間。”方銘壓低聲音。他讓韓冰在巷口望風,自己蹲在那扇門旁邊聽了一下。裡面沒有聲音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鐵絲,插進鎖孔,撥了不到半分鐘,鎖舌彈回去了。鐵皮門很沉,推開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,他趕緊停了一下,等了一會兒,才繼續推。
屋裡是一間儲藏室,不大,堆著紙箱和舊傢俱,落了一層厚厚的灰。但靠牆的一張桌子上,放著一部筆記型電腦和一個小型的訊號發射器。筆記型電腦連著電源線,螢幕黑著。方銘沒碰那些東西,拍了照片,退了出去。
“他在這裡有一個秘密據點。”方銘把照片翻給韓冰看。“筆記本連著發射器,可能是用來通訊的。他不在家操作,怕被查。特意租了這間儲藏室,躲在裡面發指令。”
韓冰看了那幾張照片,眉頭擰著。“他怎麼租的這間房?問過房主沒有?”方銘說回去查。
北京。技術中心。
林錚站在白板前,面前是方銘從保定傳回來的照片——儲藏室、筆記型電腦、訊號發射器。孫浩己經根據發射器的型號,初步判斷它是一臺中功率短波電臺,用於傳送加密資料。
“藏得夠深的。”林錚用筆頭點著照片。“他自己住的地方乾乾淨淨,什麼都沒有。裝置全藏在另一間屋子裡,挨著巷子,有後門,隨時可以跑。這個人,比我們預想的要專業得多。”孫浩從工作站前回過頭來。“林處,那個訊號發射器的頻率,和我們之前截獲的‘幽靈’備用通道的頻率不在一個段,但調變方式很像。可能是同一套系統,改了頻率和加密方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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