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當過兵,你在部隊學的第一條是什麼?忠誠。對國家忠誠,對人民忠誠。”林錚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沉。“你現在坐在這裡,不是因為你缺錢,是因為你變了。你退伍以後,開了飯店賠了,跑運輸賠了,你覺得社會對你不公。所以當陳玉山找到你,給你錢,讓你幫他做事的時候,你覺得這是你應得的。對不對?”
周志強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“但你心裡清楚,這不是你應得的。你兒子在天津上大學,他不知道你在做什麼。你媽在養老院,她以為你在保定做正經生意。你前妻走了,你一個人。你現在做的事,她們知道了會怎麼想?你兒子還認你這個爸嗎?你還敢在過年的時候回家看你媽嗎?”
周志強的眼眶紅了。他使勁眨了幾下眼睛,把那股潮氣壓了回去。
“陳玉山是什麼人?臺灣軍情局的特工。他利用你,不是因為你能幹,是因為你是前聯防隊員,你知道公安的辦案方式,你知道怎麼躲。你不是他的合作伙伴,是他的一顆棋子。你現在被抓了,他不會來救你。他會把和你的聯絡全部切斷,把資金鍊斷掉,把你從他的人脈網裡刪除。你在看守所裡等審判的時候,他在臺北的辦公室裡喝著茶,等下一個像你一樣的人送上門。”
沉默。審訊室裡只有空調外機嗡嗡的聲音。林錚沒有催,靠在椅背上,看著周志強。周志強低著頭,盯著桌上那幾張照片。過了很久,他伸手拿起了那杯水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我說。”他的聲音有些啞。
“陳玉山第一次找我,是在前年秋天。保定,一個茶館。他給了我十萬塊現金,讓我幫他送幾封信。信不是紙質的,是隨身碟。我從保定送到石家莊,石家莊有人接。後來東西越來越多,錢也越來越多。他讓我註冊個公司,說錢走公司賬戶方便。我照做了。”周志強停了一下。“我問過他,那些U盤裡是什麼。他說是‘商業資料’。我不信,但我沒再問。”
林錚看著他。“你知道是間諜資料嗎?”
周志強抬起頭。“知道。從第一次送隨身碟的時候就知道。我當過兵,簽過保密協議。我知道我在做什麼。但我停不下來。錢己經拿了,路己經上了。他們知道我兒子在哪上學,知道我前妻在哪住。我怕。”
“你怕什麼?”
“怕他們找我兒子。”周志強的聲音低了下去。“我兒子在天津上學,一個人。他媽改嫁了,不在身邊。我就這一個兒子。他考上大學的時候,我喝了半斤白酒,哭了一場。我是他爸,我應該供他上學。可我拿不出學費。我開飯店賠了,跑運輸賠了,一分錢沒攢下。後來陳玉山找到我,他說你幫我跑腿,我幫你兒子辦留學。他騙我。我兒子根本沒出去。”
周志強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。一滴一滴的,砸在水杯旁邊。
林錚沒打斷他。等了一會兒,周志強擦了把臉,繼續說。“他讓我送的東西,我都送了。他把錢打到我公司賬戶,我轉到別的戶頭,一部分給下線發勞務費,一部分自己留下。我賬戶裡剩的錢不敢花,怕被人查。你剛才說我有錢不敢花,你說對了。”
林錚把他說的每一條都記了下來。周志強交代了他和陳玉山之間的每一次聯絡,交代了他手下的幾個下線——保定本地人,都是跑腿的,負責從石家莊取東西再轉到北京。他不知道那些下線的上線是誰,也沒問過。
審訊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。周志強說最後那段話的時候,聲音己經不像一個當過兵的人,更像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——“林處長,我兒子要是問起我,你們……能不能別說這些?”
林錚合上筆記本。“該說的我們會說,不該說的不會說。但你做的事,他遲早會知道。你最好想好,等他來問你的時候,你怎麼回答。”
周志強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林錚站起來,把桌上的照片收進檔案袋。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
“周志強,你在部隊的時候,應該聽過一句話:當兵後悔三年,不當兵後悔一輩子。你沒當逃兵。你退伍以後,怎麼就當了呢?”
周志強沒有回答。林錚推門出去了。
晚上,技術中心的燈還是亮著的。林錚站在窗前,手裡端著那杯涼透了的茶。窗外長安街上車流如織,路燈連成兩條橘黃色的線,向東西兩個方向無限延伸。他己經好幾天沒回家了,方晴發來的訊息積了一堆。最新一條是女兒畫的海豚,畫紙上寫著歪歪扭扭的三個字:“爸爸回。”
這三個字,筆畫不全,“來”字寫成了一橫一撇,看著像“回”。林錚看了很久,沒回復。
葉媚從工作站前轉過身來。“林處,周志強的口供整理好了。他交代的下線名單有三十多個人,分佈在保定、石家莊、邢臺三個市。明天開始,老趙那邊就能動手抓了。”
林錚轉過身。“讓老趙先動手。同時,通知方銘,明天一早去天津。”
“天津?”
“周志強的兒子在天津上學。周志強交代了,陳玉山的人接觸過他兒子。不是策反,是監視——確保周志強不敢跑。得去查查,他兒子身邊有沒有可疑的人。別讓周志強的孩子也被拖下水。”
葉媚點了點頭。
)完 章七十八第(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