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夫·哈里森的遊艇“海鷹號”在公海上關閉了AIS訊號,這是預料之中的事。孫浩沒指望靠民用船舶自動識別系統追蹤他。他呼叫了總參技術偵察局的電子偵察衛星,截獲的是遊艇上衛星電話和海事通訊裝置的訊號特徵。戴夫在航行途中不可能完全切斷與外界的聯絡,他至少要跟馬尼拉那邊確認接頭地點和時間。
訊號斷斷續續,但孫浩捕捉到了幾個發射源。其中一個在遊艇上,另外兩個在馬尼拉方向。他把訊號定位資料整理成報告,交給了林錚。
“只能確定大方向,沒法精確定位。他往菲律賓去了,但具體靠哪個碼頭,不知道。”孫浩摘下耳機,揉了揉耳朵。
林錚看著地圖上那片海域。“他總要加油、補給、靠岸。菲律賓那麼多島,幾千個私人碼頭,他隨便找一個就能上岸。我們不能指望菲律賓人幫我們查。”
國際合作局的小陳在旁邊接話。“林處,菲律賓那邊的渠道不太順暢。這兩年關係不好,官方渠道走不通。但我們有個線人在馬尼拉,是個做船運生意的華人,能幫忙打聽。我己經聯絡他了,他答應留意遊艇的事,但他也說了,菲律賓那麼大,不一定能碰上。”
林錚點了點頭。“那就兩條線。技術線繼續盯訊號,人力線靠線人摸。另外,蔡秀英那邊查得怎麼樣了?”
葉媚從工作站前轉過頭來。“林處,蔡秀英的身份我們不是突然鎖定的。之前查陳玉山的時候,他的離岸賬戶授權簽字人名單裡有‘Tsai Hsiu-ying’這個名字,當時我們只當是陳玉山的助理,沒深挖。後來戴夫在香港取保險箱,監控拍到的那個女人步態和體態,跟我們手頭一份臺灣軍情局離職人員資料裡的蔡秀英對上了。那份資料是幾年前透過第三方渠道拿到的,有她的證件照和身高體重。我們讓技術部門做了步態比對,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,不是百分之百,但加上她出現在陳玉山的賬戶授權人名單裡,基本能確定是同一個人。”
方銘站在白板前,看著蔡秀英的照片。“她在臺灣軍情局待過,現在是戴夫在東亞的聯絡人。她幫戴夫取保險箱,說明那個硬盤裡的東西她也知道。她現在在哪?”
葉媚調出了出入境記錄。“她用一本馬來西亞假護照從香港飛了馬尼拉。馬來西亞護照在菲律賓可以免籤停留三十天,所以她不需要簽證。但我們查了那本護照的底檔,照片對不上,是偽造的。她入境菲律賓時用這本假護照過了邊檢,風險很大,但她可能提前跟當地移民官打過招呼,或者用了錢。”
孫浩補充道。“她入境後沒有住酒店,首接去了帕賽市的一棟別墅。那棟別墅的業主是一家離岸公司,註冊在英屬維爾京群島。我們透過國際刑警組織的一個非正式渠道,請菲律賓方面幫忙查了物業登記資訊,發現那家公司跟香港林某的公司有間接關聯。所以基本可以確定,那棟別墅是戴夫在菲律賓的一個安全屋。”
林錚在地圖上標記了那個位置。“區某也在那棟別墅裡?”
方銘點頭。“菲方的線人拍到過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進出,人臉識別比對是區某。他是在臺灣待不住了,陳玉山的舊關係斷了,只能往南跑。菲律賓華人多,有錢就能藏。”
“林某呢?”
“還沒出現。但線人說,別墅裡最近三天進出了好幾撥人,有當地華人,也有幾個身份不明的外國人。林某可能己經在裡面了,只是沒被拍到。”
林錚沉默了片刻,忽然問了一句。“錢峰呢?有訊息嗎?”
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。錢峰,九院保密辦主任,周正宇跳樓案的關鍵人物,星雲科技的內鬼。他在華貿中心行動當晚就從監控盲區消失了,方銘追到他的住所,人己經走了。之後專案組一首在追這條線,但錢峰像人間蒸發了一樣。
韓冰翻開另一個資料夾。“錢峰最後出現在監控裡是深圳羅湖口岸,九月二十三日,他用一本假護照試圖從陸路去香港。口岸的人臉識別系統當時沒有報警,因為他的臉做了微整形——墊了鼻子,改了眉形。後來技術部門用面部骨骼比對才確認是他。但他到了香港以後就沒了蹤跡。香港警方查了他的出入境記錄,沒有他離開香港的資訊。他可能用了第三本護照飛了別的地方。”
葉媚補充道。“我們查了香港機場所有飛往東南亞的航班記錄,用骨骼比對篩了一遍,發現一個疑似目標——他用一本菲律賓護照登上了飛往馬尼拉的航班。名字叫‘羅伯託·桑托斯’,照片和他整形後的臉高度相似。他入境菲律賓的日期是九月二十五日,到現在快兩個月了。”
方銘的手攥緊了。“他在菲律賓?”
“不確定。他入境菲律賓以後,就沒有再出境。但他可能早就不在菲律賓了,轉去了其他地方。臺灣、馬來西亞、印尼都有可能。我們正在協調菲律賓方面查他的入境記錄和後續行蹤,但那邊的關係不順暢,進展很慢。”韓冰合上資料夾。“這個人很狡猾。他在九院當保密辦主任,反偵察意識比普通人強得多。他知道我們會追蹤他的家人、他的賬戶、他的通訊記錄,所以他什麼都沒留。他妻子說,他走的時候只帶了一個行李箱,連手機都沒拿。”
林錚走到白板前,在“錢峰”的名字下面畫了一個箭頭。“錢峰不是戴夫的下線,他是陳玉山的人。陳玉山被捕了,錢峰的經費來源斷了,他必須在海外找到新的靠山。他可能去找陳玉山在臺灣的關係,也可能去找戴夫。戴夫手上有一份名單,錢峰的名字可能就在那份名單上。”
方銘說:“林處,如果錢峰去了菲律賓,戴夫也去了菲律賓,他們會不會碰頭?”
“有可能。但菲律賓不是我們的執法區域。我們能做的,就是等。等他們冒頭,等他們犯錯。”林錚把馬克筆放下。“葉媚,你繼續追蔡秀英的通訊記錄。她不可能不和戴夫聯絡。老李,你盯住戴夫的加密貨幣賬戶,他不取出來就算了,一取出來我們就要知道。方銘,你把手頭周志強、許建國、黃某的審訊記錄再過一遍,看看有沒有遺漏的錢峰的資訊。他不可能憑空消失,一定有人幫他。”
方銘從會議室出來,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。他點了一根菸,抽了兩口,嗆得咳了一聲。右肋的傷口又癢了,他隔著衣服按了按。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外面,北京的夜黑沉沉的。他想起了錢峰。那個在九院保密辦坐了九年辦公室的中年男人,每天檢查別人的保密情況,自己卻是最大的內鬼。他走的時候,連妻子都沒告訴。方銘去過他家,客廳裡還有沒來得及收的衣服,茶几上有一杯涼透了的茶。人是當天走的,茶是前一天泡的。
他掐滅菸頭,把手機掏出來。女兒發來一段語音,他聽了兩遍。她說:“爸爸,我今天畫了一隻海豚,海豚在救人。”方銘把手機收起來,轉身回了技術中心。
(第一百零二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