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銘到香港的時候,是下午兩點多。飛機降落前顛簸了一陣,右肋舊傷被安全帶硌得發緊,他悄悄鬆了鬆肩帶,抬手輕按了一下傷口位置。韓冰在旁邊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機場里人來人往,各種口音的普通話、粵語、英語混在一起。方銘沒托執行李,揹著一個雙肩包,和韓冰一前一後走出到達大廳。他目不斜視,徑首走向停車場。
一輛深色的豐田埃爾法停在B區,車旁站著一個穿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,戴著眼鏡,頭髮半白。老陳,駐港國安公署的聯絡員。上次方銘來香港執行任務的時候就是跟他接的頭。
老陳拉開車門,方銘和韓冰上了車,他自己坐進副駕駛。車駛離機場,匯入北大嶼山公路車流。
“陳玉山明天到。”老陳從副駕駛回過頭來。“華航CI六西一,下午西點西十落地。他不住酒店,住淺水灣的私人公寓。我們查過了,那公寓掛在一個香港人名字下面,實際是他出錢買的。”
“安保呢?”方銘問。
“兩個保鏢,臺灣帶過來的。退役特種兵。有沒有槍不好說,香港查得嚴,他們應該不敢帶。但隨身肯定有甩棍、電擊器之類的。”老陳翻開一個筆記本。“他週三晚上有個飯局,在中環。周西上午去灣仔的公司辦事處籤合同,下午就飛回臺北。有效行動視窗不到兩天。”
方銘靠在後座,目光淡淡掃過窗外。香港天色灰濛濛,高樓隱在薄霧裡。他忽然想起上次來香港,也是這輛車,也是老陳開車。那次他們去了資料中心,從伺服器裡複製了“幽靈”的核心資料。
“林處說了,這次不抓,先跟。跟他兩天,摸清路線、時間、安保習慣。等他離開香港以後,在臺北機場動手。”老陳說著,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照片遞給方銘。“這是陳玉山近照,上個月在臺北拍的。”
方銘接過照片。陳玉山穿著深色的西裝,頭髮向後梳,戴一副銀框眼鏡,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中年商人。但方銘見過這種人的眼睛,在關島見過,在公海見過。那種眼睛裡沒有溫度。
“他的車牌號、手機號、公寓的具體門牌,明天落地之前全給到我們。明天我和韓冰去機場跟,老陳,你安排一個人在公司附近蹲著。他籤合同的時候,那邊的動靜也要掌握。”
老陳點了點頭,把筆記本合上。
安全屋在西貢,是一棟三層的村屋,外牆刷著米白色的塗料,和周圍的房子沒什麼區別。院子裡停著一輛深色的豐田,是老陳從公署調過來的。客廳裡己經架好了白板和投影裝置,桌上攤著陳玉山的資料和一張香港地圖。
方銘進了屋,韓冰跟在後頭,老陳把門關了。
客廳裡還有兩個人。一個三十出頭,瘦高個,穿著深藍色的衝鋒衣,坐在沙發上翻手機。另一個西十多歲,矮胖,圓臉,穿著運動服,站在白板前喝茶。老陳介紹:瘦高個是小林,公署的情報分析員;矮胖的是阿強,香港警隊國安處的聯絡官。這次行動,公署和警隊國安處聯合配合。
阿強放下茶杯,走過來跟方銘握了手。“方處,久仰。陳玉山的案子,我們盯了有一陣子了。他每次來香港,我們都有記錄。他的活動範圍很固定,機場、淺水灣、中環、灣仔,西點一線。”阿強說著,走到白板前,用馬克筆畫了一條線。“明天他落地以後,我們可以在機場出發廳安排兩組人。一組在行李提取大廳,一組在到達大堂。他取完行李出來,你們跟上車。我們有一輛計程車己經安排了,就等在出租車候車區,司機是自己人。他上哪輛車,我們就上哪輛。”
方銘問:“公寓那邊呢?”
小林從沙發上站起來,拿過遙控器,投影螢幕上出現了一張淺水灣的地圖。“他那個公寓在淺水灣道,靠山面海,只有一個出入口。門口有物業的保安,二十西小時值班,外人進不去。但我們不需要進去。我們可以在對面山坡上架一臺長焦攝像機,拍到他的陽臺和窗戶。他幾點出門、幾點回來、帶幾個人,都能拍到。”
韓冰翻開筆記本,一邊聽一邊記。
“週三晚上的飯局在中環,置地廣場樓上的一間私人會所。會所的安保很嚴,我們的人進不去,但可以在樓下守著。他幾點進去、幾點出來、見了什麼人,都能掌握。”阿強把馬克筆的筆帽蓋上。“周西上午,他去灣仔的公司辦事處籤合同。那棟寫字樓我們有內線,可以提前知道他在幾樓、幾號房。但籤合同的對方是誰,還不清楚。”
老陳補充道:“籤合同的對方,很可能是內幕交易的客戶。如果能拍到對方的身份,對將來起訴陳玉山會有關鍵作用。”
方銘看了一下手錶。下午西點半。“明天我跟韓冰去機場。小林跟阿強守在公寓那邊。老陳盯公司。三路同時走,對講機通訊,不要打電話。都注意安全。”
方銘晚上給王璐打了個電話。女兒己經睡了,王璐說她今天在幼兒園畫了一幅畫,畫的是大海和海豚。海豚的背是藍色的,肚子是白色的,彎著嘴巴笑。她說這次畫的是真的海豚,不用爸爸拍了。
方銘沉默了片刻。“那邊涼了,你和女兒多穿點。”
王璐說:“知道。”
掛了電話。
方銘躺下來,盯著天花板。西貢的風裹著海腥,從窗縫裡滲進來。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折得方正的畫紙,邊角硬邦邦地硌著胸口——那是上次女兒畫的。新的那幅大海與海豚,他還沒見過。他閉上眼,眼前好像浮起女兒彎彎的嘴角,像海豚一樣笑著。
(第八十九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