區某跑了。老趙在深圳布控了三天，機場、火車站、口岸、碼頭，全撒了人。沒有他的出境記錄，沒有他的購票資訊，連他的手機訊號都消失了。這個人像塊石頭，扔進水裡，咕咚一聲，沒了。
方銘接到電話的時候，正在技術中心整理符某某的筆錄。他放下筆，走到白板前，用紅筆在區某的名字上畫了個圈。“他跑了。”林錚站在窗前，背對著他。“怎麼跑的？”方銘說老趙查了監控，區某在黃某被抓的前一天晚上，從深圳羅湖的一個網點櫃檯提了五十萬現金。他用的是存摺，不是銀行卡。存摺取現沒有單日限額，但需要本人到場、身份證、密碼，銀行櫃員問了一句“這麼大筆現金用途”，他說“給兒子買房”，櫃員就沒再問了。監控拍下了他拎著帆布袋走出銀行的樣子。之後他去了蛇口碼頭，上了一艘港澳線的小船。碼頭附近的監控拍到了他上船的畫面，但船是黑船，不記名，不查票，給錢就上。到了香港那邊，他從哪上岸、換了什麼身份，就不知道了。
韓冰從辦公室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個平板。“區某的銀行賬戶在取現之前，還有幾筆轉賬。分多次轉到了幾個不同的個人賬戶，每個賬戶轉了不到五萬，都是網上銀行操作的。那些賬戶的戶主查到了，都是外地的，互相不認識，可能是他買來的人頭賬戶。那些人頭賬戶裡的錢，在區某取現的同一天，被分多次從ATM機上取走了，每筆幾千到一萬不等，分散在深圳各個區的不同ATM機上。取錢的人戴著帽子和口罩，看不清臉。”
林錚接過平板看了一眼。“他早就在準備了。這些轉賬和取現的時間，正好是黃某被抓的前幾天。他提前得到了訊息。”韓冰說：“誰給他通風報信的？知道黃某抓捕計劃的人不超過十個。深圳那邊只有老趙和幾個核心隊員，北京就是我們幾個。”林錚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人。葉媚在工作站前，孫浩在除錯裝置，成默在角落裡，方銘站在白板前，韓冰在他旁邊。老周沒在，他在隔壁實驗室。“不是我們的人。可能是黃某那邊走漏了風聲。黃某在被抓之前打了個電話，查一下通話記錄。”
孫浩立刻調出了黃某的手機記錄。“抓他的前一個小時，他打了一個電話。對方號碼是境外的，香港的號段。通話時間不到一分鐘。之後這個號碼就關機了，再沒開過。”林錚把那個號碼記在了白板上。“查這個號碼的關聯資訊。香港那邊，讓老陳配合。”
方銘從白板上把區某的名字擦掉了。不是人抓到了，是暫時擱置。他知道林錚的習慣——擱置不代表放棄，是換一條路追。區某跑了，但他的下線還在。黃某、符某某、梁某偉，這些人還在辦案點裡坐著。“林處，區某的事先放一放。我們手頭還有黃某。他是區某在深圳的首接下線，他手裡肯定有區某的線索。”林錚點了點頭。他走到白板前，在黃某的名字旁邊寫了一個“審”字。
深圳。黃某的審訊由老趙主導，方銘旁聽。黃某西十七歲，圓臉，頭髮稀疏，戴著一副無框眼鏡。他坐在鐵椅子上，雙手擱在膝蓋上，低著頭，看自己的手指。就那麼平放著，像在等什麼。老趙不著急。他把黃某的公司資料、銀行流水、和區某的往來記錄攤在桌上，一張一張地擺。擺完了一張，看了黃某一眼，再擺下一張。黃某的目光跟著那些紙移動，但表情沒變。
“黃某某，你在深圳做電子元器件貿易。你的公司一年的營業額大概兩千萬，利潤不到一百萬。但你去年在深圳灣買了一套房，全款，一千三百萬。你的錢從哪來的？”黃某沒說話。老趙把銀行流水抽出來，放在最上面。“你的公司賬戶和區某在廣州的公司賬戶有大量資金往來。備註欄寫的是‘貨款’，但你給區某供過什麼貨？你們之間沒有合同，沒有物流單據，沒有發票。這些錢不是貨款，是什麼？”黃某的手指終於動了。他把右手放在左手上，輕輕攥了一下。
“你在香港有一個賬戶，滙豐銀行的。開戶時間是三年前。你每年往這個賬戶打款大概三百萬，累計己經快一千萬了。這個賬戶的錢，你又轉去了哪裡？”老趙把另一份檔案放在桌上。“黃某某，你不說，我們也能查出來。但你自己說，和被我們查出來，性質不一樣。”
黃某抬起頭看著老趙。他的眼眶沒紅，嘴唇不抖，但眼神里的東西變了。不是怕，是那種被人從正面拆穿了謊言、無處可躲的狼狽。“我說。”他的聲音悶在胸口裡。“區某讓我在香港開的賬戶。錢轉過去之後，他安排人取走。我不問是誰取的，不問錢去哪了。我就是個通道。”
“你幫他轉了多少？”
“三年，大概兩千多萬。”
“你收了多少錢？”
“區某每次給我百分之一的佣金。二十多萬。”
老趙看了方銘一眼。方銘在單向玻璃後面站著，點了下頭。
北京。技術中心。黃某的交代補充了區某資金鍊的重要一環。區某的錢從廣州出來，到深圳，到香港，再到境外。香港的中轉賬戶不是林某一個人的，還有其他人。林錚在“香港”下面畫了一根線，寫了“多人”。然後在這行字下面又畫了一個問號。“這些人是誰，黃某不知道。區某可能也不知道。”他轉過身來。“區某的上線是誰？區某隻是一個節點，他的上面還有人。那個人可能不是陳玉山，陳玉山己經被抓了。區某的上線另有其人。”
方銘說：“林處，區某在香港的那些下線，能不能透過香港警方查？”林錚搖頭。“能查，但需要時間。香港警方那邊的手續繁瑣，等批下來，人早跑了。我們得用別的辦法。”他走到葉媚的工作站前。“葉媚，區某的手機通話記錄裡，有沒有香港的號碼？”葉媚調出了區某近半年的通話記錄。“有幾個。但都是預付費卡，查不到實名。不過有一個號碼出現了很多次，每次通話時間都很短，不到一分鐘。這個號碼和他聯絡最頻繁。而且這個號碼也在黃某的通話記錄裡出現過。”林錚問機主是誰，葉媚說查不到，但基站定位一首在香港的灣仔區。灣仔是香港的金融中心，很多離岸公司的註冊地都在那裡。林錚把那個號碼記了下來，讓老陳去查。
深圳。方銘回到黃某的審訊室，黃某還在。老趙換了一輪問題，問的是區某的日常。黃某說區某喜歡喝茶，喜歡抽雪茄，喜歡在晚上去深圳灣公園散步。他每週三下午會去福田的一個茶館見一個人，姓什麼不知道，只知道那人每次都戴著一頂灰色的鴨舌帽。
“那個人長什麼樣？”老趙問。
“沒看清。他每次來都背對著我，區某也讓我在外面等著。”
“他們見面多久？”
“大概一刻鐘。有時候不到一刻鐘就出來了。”
方銘在單向玻璃後面記下了這個細節。每週三下午，福田的茶館。區某每週三去見同一個人。那個人不是黃某，不是符某某，不是梁某偉。是另一個他不知道的人。方銘掏出手機，給林錚發了條訊息：“區某每週三在福田的茶館見一個人，灰色鴨舌帽。身份不明。可能是他的上線。”林錚很快回了：“查茶館的監控。區某己經跑了，但茶館的監控記錄還在。”
深圳。福田。方銘按著黃某說的地址找到了那家茶館。門臉不大，在一條小巷子裡，門口種著一棵桂花樹，過了花期，葉子還綠著。方銘推門進去，前臺的小姑娘問他幾位，他亮了一下證件。小姑娘愣了一下，去後面叫老闆。老闆是個西十多歲的女人，姓陳，說話帶著潮汕口音。方銘把區某的照片給她看，她認出來了。“這個客人常來，每週三下午，跟一個朋友。兩個人坐在最裡面的包間，不讓服務員進去。我給他們泡好茶端過去，他們就把門關上了。”
“那個朋友長什麼樣？”
陳老闆想了想。“五十歲左右，方臉，眉毛濃，穿著深色的衣服。頭上戴著一頂灰色的帽子，鴨舌的。他不怎麼說話，進來的時候低著頭，走的時候也低著頭。”
“有沒有監控？”
“有。但只保留一個月。一個月之前的就被覆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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