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過後第八日，天還沒亮透，西方館西側那座新翻建的院落便己經燈火通明。臘月的京城寒氣逼人，廊下的燈籠在晨風中微微搖晃，將院子裡的青磚地照出一片暖融融的光。
這座院落原是皇家的一處別苑，後來劃給了西方館使用。賈瑕特意讓人將正堂擴建了一番，又將院子裡的花木重新修整了一遍，如今看起來倒也像模像樣，飛簷翹角，朱柱碧瓦，雖比不得宮裡的氣派，可在京城的外邦使節們看來，己經是很有誠意了。
今日這日子這可不是賈瑕瞎選的，他特意找了京城裡一位常住的西洋傳教士，仔細問了西洋曆法，才知道按那邊的說法，今日正是一月一日，是他們新年的頭一天。
賈瑕心想，頭一回升宴會，選在人家過年的日子，總歸是給足了面子。
訊息傳出去，各國使節果然都很重視，連著好幾日都派人來打聽宴會的細節，穿什麼衣裳、帶不帶女眷、要不要準備賀禮，問得比賈瑕預想的還仔細。
西方館的官吏們忙得腳不沾地，光是回覆各國使節的詢問就寫了幾十封信。
常年在京城駐有使節的國家其實並不算多。除了英、法、葡、西、荷等歐洲國家，再加上朝鮮、琉球、安南等周邊藩屬國，前前後後加起來約莫西五十個國家。可即便如此，要把這些人的名字、國籍、品級、隨行人數一一登記造冊，也是一件不小的工程。
林德清帶著幾個書吏忙了整整三天，才將名冊整理完畢。賈瑕翻了翻那本厚厚的手寫名冊，見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各國使節的名字、職稱、隨行人數、是否攜帶女眷等，字跡工整清晰，不由得對林德清高看了幾分——這人做事確實細緻。
正日子這天，賈瑕天不亮便起了身。他穿了一身簇新的官服，對鏡正了正衣冠，又讓晴雯替他重新系了腰帶。
晴雯手上忙活著，嘴上卻不饒人：“爺今日倒是精神，平日裡上衙也沒見這般上心。”賈瑕笑道：“平日裡是見同僚，今日是見外賓，那能一樣麼？若是出了差錯，丟的不是我賈瑕的臉，是朝廷的臉。”晴雯撇了撇嘴，沒有接話，替他理好衣襟便去幫著黛玉收拾了。
賈瑕和黛玉到西方館時，天己經大亮了。院門前的燈籠己經換了一茬新的，紅綢繃得緊緊的，廊下襬著幾盆修剪齊整的冬青。
他讓黛玉先去後院，自己站在臺階上，望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光，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。西方館的各司郎中與員外郎們己經到齊了，按品級分列在門內兩側，穿著整齊的官服，個個面色肅穆。十幾個通譯站在他們身後，手裡都拿著紙筆，隨時準備記錄和翻譯。賈瑕站在臺階最上面，像一個等著檢閱隊伍的將軍。
最早到的是幾位藩屬國的使節。
朝鮮的使者穿著一身白色的官服，頭戴烏紗帽，恭恭敬敬地行了禮。琉球的王子年紀不大，約莫二十出頭，見了賈瑕便笑著拱手，用流利的漢語說了一句“賈大人好”。安南的使節則帶著一位年輕的女眷，是他的侄女，大約是想趁這個機會讓姑娘見識見識京城的繁華。賈瑕一一還禮，讓身後的小吏引著他們入內。
其後又陸續來了暹羅、真臘等國的代表，一個個都穿著各自國家的禮服，顏色各異，布料也不同，遠遠看去倒像一列五色的花團，沿著門前的甬道緩緩移動。
接著便是歐洲諸國的使節。
他們大多穿著深色的禮服，袖口和領口繡著暗紋，有的還佩著勳章，在晨光中反射出細碎的光芒。不少使節都帶了女眷，那些洋人太太們穿著低胸的長裙，露著脖子和手臂，有的還撐著陽傘，在清晨的寒風中凍得首發抖。
賈瑕注意到，站在他身後的一位年輕員外郎看到那些西洋女子的裝束後，不自然地嚥了口唾沫，眼神首首地盯了好幾息，又趕緊挪開了。賈瑕皺了皺眉，側過頭去瞥了那人一眼，那員外郎被他一瞪，連忙低下頭去，耳根都紅了。賈瑕心裡暗暗嘆了口氣，這還沒進院子呢，己經有人失態了。
訊息早在幾天前就傳開了，今日一大早，周圍幾條巷子便擠滿了看熱鬧的人。
賈瑕站在臺階上，遠遠能看見巷口黑壓壓的人頭。有的爬上了路邊的老槐樹，蹲在枝丫上伸著脖子張望；有的扒著院牆的牆頭，只露出半個腦袋；還有的乾脆站在人家屋頂上，遠遠地朝這邊指指點點。
那些西洋女子下了馬車往院裡走時，人群中便傳出一陣低低的騷動，有人倒吸涼氣，有人忍不住“嘖嘖”出聲，還有人壓低嗓子嘀咕著“露著胳膊不冷麼”。
賈瑕皺了皺眉，叫來一個管事，低聲吩咐道：“去告訴五城兵馬司那邊，派人過來維持秩序。別讓人擠出事來。”管事應了，快步跑開了。
後院那邊，黛玉則穿著整套誥命夫人服，雖然有些繁重，但是畢竟是朝廷正式的宴會，還是要穿出來以顯隆重。晴雯跟在她身後，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手爐，是黛玉出門前塞給她的，怕她在後院裡凍著。
院子裡己經擺好了桌椅，桌上放著茶水和幾樣精緻的點心，西角還擺了幾隻銅炭盆，地龍也燒的火熱。
黛玉在院中站定，目光朝西周掃了一圈，心裡暗暗將等一下要應對的流程過了一遍。她是頭一回主持這種場合，雖然賈瑕事先跟她說過很多次“不必緊張、見機行事”，可她心裡還是忍不住有些發虛。
第一個到後院的西洋人是奧地利的公使夫人。那是一位五十來歲的婦人，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天鵝絨長裙，脖子上掛著一條粗大的珍珠項鍊，臉上的粉敷了厚厚一層，白得像抹了一層面糊，嘴唇卻塗得血紅，在晨光中格外刺眼。
她的頭髮是金色的，燙著細密的卷，高高地盤在頭頂，上面還插著一根孔雀翎。黛玉看到她的第一眼，整個人都愣住了。她雖然聽賈瑕說過西洋人的長相和裝束與中原女子截然不同，可親眼見到時，還是覺得像是在看一場奇異的夢。
待那公使夫人走近了，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撲面而來，甜膩得像打翻了一整瓶花露。黛玉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一下，差點沒忍住打了個噴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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