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被晴雯攙著趕到榮慶堂時，院子裡己經亂成了一鍋粥。
丫鬟婆子們三三兩兩地圍在廊下，有的在抹眼淚，有的伸著脖子朝裡屋張望，還有幾個年輕的小丫頭站在月洞門下，被滿院子壓抑的氣氛嚇得不知所措。
院中的桂花還沒有落盡，幾縷細細的香氣混在藥味和慌亂的人氣裡，反而讓人心裡更不是滋味。
黛玉腳下一滯，手不由自主地撫上鼓起的腹部，正要加快步子往裡走，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緊接著便聽見王熙鳳那略顯沙啞卻依舊帶著力度的聲音：“都圍在這裡做什麼？要哭出去哭，哭夠了再回來！吵得老太太不得安生，仔細你們的皮！”
她這一嗓子落下去，院子裡那些竊竊私語和啜泣聲便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了，丫鬟婆子們紛紛低下頭，有的縮回廊柱後面，有的悄悄退出了院門。
王熙鳳快步走上前來，目光在黛玉臉上停了一瞬，又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，沒有多說什麼，只是伸手扶住她另一邊的胳膊，低聲道：“進去吧。”
兩人一左一右地跨過門檻，進了正堂。
邢夫人正在堂中來回踱步，雙手絞著一條帕子，指節都攥白了。
她見黛玉和王熙鳳進來，像是見到了主心骨一般連忙迎上前來：“鳳丫頭，你可算來了！”
王熙鳳按住她的手：“太太莫慌，到底怎麼回事？可請了太醫了？”
邢夫人道：“己經派人去請了。上午還好好的，老太太還吃了一碗粥，說了好一會兒話。午飯過後說要歇會兒，我這還沒等回自己院子，丫鬟就來說人不行了。我趕過來時，老太太己經喘不上氣了……”她說著聲音便有些哽咽，側過頭用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王熙鳳的手搭在邢夫人肩膀上，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：“太太別急，先顧著裡頭要緊。”黛玉沒有多聽她們說話，己經快步朝裡間走去。
裡間的光線比外頭暗，窗簾半掩著，只留了一扇窗開著一條縫，午後的日光像薄薄的水一樣漫進來，照在床沿的帳幔上。
賈母躺在床裡，身上蓋著一床寶藍色的緞被，整個人陷在枕間，瘦得幾乎看不出被子底下還有人的起伏。
她的臉縮得只剩下一掌寬，顴骨高高地突出來，眼皮半闔著，嘴唇微微翕動，像是還在努力呼著那最後一口氣。
王夫人坐在床頭，穿著一身半舊的石青色褙子，手裡拿著帕子，正低頭替賈母擦拭額上的汗珠。這些日子，王夫人幾乎天天來這邊，雖然己經分了家，可自賈母中風後她便風雨無阻地前來，京中知情人都說她純孝。
見黛玉進來，她站起身來讓開位置，聲音放得又低又輕：“玉兒來了，快來看看你祖母。”
黛玉在床前跪下，伸手握住賈母那隻搭在被子外面的手。
那隻手乾枯得像一截老樹枝，皮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，指尖冰涼。黛玉攥著那隻手，只覺得手心一陣陣發麻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那枯瘦的掌心一點一點地流失出去。
她輕聲喚道：“祖母……祖母，我是玉兒，您看看我……”話一齣口，眼淚便湧了上來，順著臉頰淌下去，滴在她攥著的那隻手上。
賈母的眼皮微微顫了一下，慢慢睜開了一條縫。她的目光渾濁而渙散，在黛玉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漸漸聚焦，眼底忽然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。
她嘴唇翕動了幾下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幾個字：“玉兒……好……好玉兒……”她反手握住了黛玉的手指，那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，可攥得極緊，像是要把什麼壓了很久的話在這一刻都攥進那隻手裡。
“敏兒……只是……我事先並不知情……後來……後來才知道……”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，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動，“你……莫恨我……”
黛玉的眼淚一下子湧得更兇了，她搖著頭，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成句：“祖母，您別說了……好好養著……別說這些了……”
可賈母沒有停，她的目光緩緩下移，落在黛玉隆起的小腹上，嘴角竟微微彎起一絲極淡的笑意，那笑意落在枯瘦的面容上，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最後閃了一下：“好……好……和瑕哥……過……日子……”黛玉拼命點頭，己經哭得說不出話來。
王夫人這時候又走上前來，一手輕輕搭在黛玉肩上，柔聲道：“玉兒，老太太省些力氣罷，太醫馬上就到了……”她的話還沒說完，賈母的目光忽然轉向她，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一道凌厲的光，像是在最後一刻重新看清了什麼。
她的手猛地攥緊了黛玉的手指，那力氣忽然大得驚人，像是把所有殘餘的生命力都壓在了這一攥上。她的目光在王夫人臉上停了一瞬，又落回黛玉臉上，最後緩緩移向王夫人搭在黛玉肩頭的那隻手，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上是警惕還是別的什麼的東西，複雜得讓人不敢細看。
黛玉感覺到了祖母手指的顫抖，她順著那道目光回頭看了一眼王夫人，卻只看見一張關切而溫柔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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