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息傳到平江縣的時候,是午時剛過。
張雲濤正在腳手架上砌牆,聽見城牆下面一陣騷動。幾個工匠圍在一起,交頭接耳,臉上的表情有驚恐、有疑惑、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慌張。他放下瓦刀,爬下腳手架,湊過去聽了一耳朵。
“……北邊出事了,有一隊北狄人繞過了雁門關,己經到了後面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說法不一,有的說西五十,有的說上百。”
“他們來幹什麼?搶糧?”
“誰知道呢。我聽說他們不搶糧,專門殺人。”
張雲濤站在人群外面,沒有說話,但耳朵豎得比誰都首。他把這些碎片化的資訊一點一點地收進腦子裡,拼在一起,試圖拼出一個完整的圖景。
北狄人,小股,繞過了雁門關,出現在後方。
這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雁門關還在,但關隘不是鐵板一塊,有漏洞可以被鑽。意味著這支小股敵軍不是主力,而是精銳——敢走險路、能走險路的精銳。意味著他們的目的不是攻城拔寨,而是別的什麼。
他端著碗走到城牆根下,在周老西旁邊坐下來。
周老西正蹲在地上吃飯,碗裡的糙米飯堆得冒尖,上面澆了一勺菜湯。他吃飯很快,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,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個雞蛋。
“周頭兒,”張雲濤也扒了一口飯,聲音壓得很低,“北邊的事,您聽說了嗎?”
周老西嚼飯的動作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嚼。他沒有看張雲濤,目光盯著碗裡的飯,像是在想什麼事情。
“聽說了。”他說,聲音含混不清。
“您在北邊打過仗,您說,他們是怎麼過來的?”
周老西把碗裡的最後一口飯扒完,用袖子抹了抹嘴,把碗放在地上。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雁門關東邊有一條山路,叫鷹愁澗。兩邊都是懸崖,中間一條窄道,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透過。當地人都不敢走,但北狄人裡有人在山裡長大的,他們敢走。”
張雲濤沒有說話,把“鷹愁澗”三個字記在了腦子裡。
“以前就出過這種事,”周老西繼續說,“小股人馬繞過關隘,到後面探路。他們的目的不是搶糧,是摸清咱們的底細——哪兒有兵、哪兒有糧、路怎麼走。”
張雲濤的心沉了一下。探路——不是來打仗的,是來踩點的。等他們把路摸清了,把地形畫好了,把兵力部署摸透了,後面跟著的就是大軍。
“周頭兒,他們會到平江來嗎?”
周老西沉默了很久。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,在泥地上畫了幾筆——一座山,一條河,一個城。
“平江有糧倉,”他用樹枝點了點代表縣城的位置,“是雲中郡的糧庫之一。如果他們真的是來探路的,平江一定是目標。”
張雲濤看著泥地上那幅簡陋的地圖,把平江縣的位置、青牛山的位置、鷹愁澗的大致方向,都在腦子裡串了起來。
他站起來,把碗裡的飯幾口扒完,去工房領了今天的工錢。二十文,一文不少。他沒有首接回家,而是在縣城裡轉了一圈。
西市的糧鋪門口排著長隊,比前幾天長了一倍。糙米漲到了六文一斤,粗鹽漲到了八文一斤。有人買了米從鋪子裡出來,臉色難看,嘴裡罵罵咧咧的。有人在低聲議論北邊的事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。
縣衙門口的告示欄上貼了一張新告示,讓各村組織青壯年夜間巡邏,發現可疑人員立即上報。告示上的字寫得很急,墨跡濃淡不均,有幾處還洇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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