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千總是在當天夜裡趕到青牛山的。
他帶了五十個兵，火把把山路照得通明。張雲濤在村口看見那一片火光的時候，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——不是因為他需要救援，而是因為他知道，官兵到了，敵軍就不會再回來了。
王千總在柳樹溝待了兩天。
他帶人搜尋了整個村子，把每一間被燒燬的房子都翻了一遍，把每一具屍體都檢查了一遍。他在幾戶人家裡發現了被翻過的箱子、被拿走的東西、地上丟棄的紙張。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看了一遍，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。
第三天下午，他派人來叫張雲濤。
張雲濤被帶到柳樹溝村口的一間還沒被燒燬的房子裡。王千總坐在一張瘸了一條腿的凳子上，面前攤著一張地圖，手裡拿著一支炭筆，正在上面畫著什麼。看見張雲濤進來，他抬起頭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對面的一張凳子。
張雲濤坐下來，腰背挺首，雙手放在膝蓋上。
“你把那天的事，從頭到尾說一遍。”王千總的聲音不大，但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。
張雲濤從老陳頭上山採藥開始說起，說到老陳頭髮現腳印、被敵軍發現、分頭逃跑、小劉跑回村報信，說到他帶人趕到柳樹溝、發現村子己經被屠、救出倖存者、在山谷裡找到老陳頭的屍體，說到他在村口看到的敵軍腳印和靴子的樣式、敵軍往北邊撤退的方向。
他說得很詳細，但每一個字都很平，沒有添油加醋，也沒有刻意渲染。就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。
王千總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他用炭筆在地圖上畫了幾筆，然後抬起頭，看著張雲濤。
“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是來搶糧的？”
“柳樹溝窮，”張雲濤說，“二十來戶人家，都是靠山吃山的窮苦人，沒什麼可搶的。他們翻箱倒櫃，找的是別的東西。”
王千總看著他，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不是欣賞，不是懷疑，而是一種“讓我看看你到底是什麼人”的審視。
“你還看到了什麼？”
張雲濤想了想，說：“他們的靴子跟咱們的不一樣。底紋是橫的，不是豎的。在北邊泥地裡留下的腳印很深，說明他們走山路走慣了，不歇腳。”
王千總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你當過兵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怎麼會看腳印？”
張雲濤沉默了一秒，說：“打過獵。打獵的時候，要會看腳印，判斷獵物的去向。”
王千總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低下頭，在地圖上又畫了幾筆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
“張雲濤。”
“哪個村的？”
“張家村。”
王千總把炭筆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。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，落在張雲濤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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