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雲濤在鄉勇營訓練了半個月,才算真正站穩了腳跟。
不是因為他練得不好——恰恰相反,他的體能和刀法在同期鄉勇裡都是拔尖的。問題出在別的地方。他年紀最小,身材看起來最單薄,又是“地痞出身”,這些人裡有人跟張狗兒打過交道,知道他是誰。一個地痞,突然變成了鄉勇,還一副很認真的樣子,有人看不慣。
頭幾天,訓練的時候總有人給他使絆子。跑步的時候有人伸腳絆他,練刀法的時候有人故意撞他的胳膊,吃飯的時候有人把他的碗碰翻。張雲濤沒有吭聲,把碗撿起來,再去盛一碗。絆倒了爬起來,繼續跑。撞了胳膊,活動一下,繼續練。
趙虎看在眼裡,氣得臉紅脖子粗,要去找那些人理論。張雲濤攔住了他。
“別去。”他說,“跟他們吵沒用。”
“那怎麼辦?就這麼忍著?”
“不是忍著。”張雲濤把木棍握在手裡,做了幾個劈砍的動作,“是讓他們自己閉嘴。”
趙虎看了他一眼,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
轉變發生在第十天。那天的體能訓練是圍著營房跑圈,馬隊正說要跑二十圈,誰跑不完不準吃飯。跑到第十五圈的時候,大部分人己經喘得跟風箱似的,步子越來越慢。張雲濤從隊尾一路超上來,步子不快不慢,呼吸很有節奏,超過了前面一個又一個。
跑到第十八圈的時候,他己經跑到了最前面。馬隊正站在營房門口,手裡拿著一個木牌,上面寫著圈數,看著張雲濤第一個跑完二十圈,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,在冊子上記了一筆。
然後是刀法訓練。馬隊正讓所有人把學過的十二個動作連貫做一遍,誰做錯了就罰做二十個俯臥撐。大部分人做下來,多多少少都有錯,被罰得趴在地上起不來。輪到張雲濤,他從起勢到收勢,十二個動作一氣呵成,沒有一處錯誤,沒有一處猶豫。
馬隊正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,但讓他在前面做示範,帶著其他人練。
那天中午吃飯的時候,沒有人再碰他的碗。
一個叫陳大牛的壯漢端著碗走過來,在他旁邊蹲下來。這人十九歲,鐵匠的兒子,胳膊比張雲濤的大腿還粗,嗓門大得像打雷,腦子一根筋。
“你叫張雲濤?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練過?”
“沒有。就這半個月。”
陳大牛嚼著飯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:“你是個狠人。我就服狠人。”
從那天起,陳大牛就成了張雲濤在鄉勇營裡的第一個朋友。後來又多了幾個——李大壯,十七歲,農戶子弟,家裡窮得叮噹響,當鄉勇是為了那點補貼;王小三,十六歲,木匠的兒子,瘦得像竹竿,但跑得最快。
這些人一開始跟張雲濤說話,多多少少帶著試探。半個月下來,試探變成了服氣。不是因為張雲濤最能打——他確實不是最能打的,陳大牛的力氣比他大得多——而是因為他最穩。訓練從不偷懶,做事從不抱怨,說話從不吹牛。
馬隊正雖然嘴上不誇,但開始讓張雲濤在訓練的時候幫忙糾正其他人的動作。這在鄉勇營裡是一種認可——不是隊正,勝似隊正。
張雲濤每天晚上訓練完,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家走。走到村口的時候,沈婉娘一定站在棗樹下等他,手裡端著一碗水。雷打不動,風雨無阻。
“今天學了什麼?”她問。
“刀法。”
“練得怎麼樣?”
“還行。”
沈婉娘沒有再問。她轉過身,跟他一起往家走。晚風吹過麥田,發出沙沙的聲響,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交疊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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