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議的第七天,終於到了最關鍵的時刻。
皇帝靠在龍椅背上,冕旒的珠串遮住了他的表情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“既無銀兩添兵,那就議和。遣使赴南詔,能談多少是多少。”
殿內安靜了一瞬。陳文淵從文班中走出來,躬身,聲音從容不迫:“陛下聖明。臣保舉鴻臚寺卿王崇禮為使。王崇禮熟悉南疆事務,曾多次出使南詔,與此番南詔的主和派有舊交。由他出使,最合適不過。”
王崇禮從文班中站出來,跪下:“臣願往。”
周尚武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,往前邁了一大步,抱拳:“陛下,王崇禮雖熟悉南疆,但他與南詔主和派交好。由他去談,怕是要吃虧。臣以為,正使之外,應配一名懂軍事的副使隨行,以防不測。臣舉薦京營參將吳震。”
吳震從武將班中站出來,跪下:“臣願往。”
陳文淵轉過頭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:“周侍郎,兵部管打仗,鴻臚寺管外交。王崇禮出使南詔不是第一次,哪一次讓朝廷吃虧了?至於副使——使團不是去打仗的,帶一個武將去,南詔還以為大梁要動兵,談都不用談了。”
“陳相此言差矣。”周尚武的聲音拔高了半度,“南詔在邊境屯兵三萬,若沒有懂軍事的人隨行,使團的安全誰來保障?吳震打仗是把好手,為人也穩。他去了,朝廷放心。”
“放心?”陳文淵的眼睛眯了一下,“周侍郎,你是放心吳震,還是不放心王崇禮?”
這句話說得很重。殿內安靜了一瞬,氣氛驟然緊繃。
吳震跪在地上,腰挺得筆首,聲音不卑不亢:“陛下,臣不帶兵。臣一個人去,帶幾個親兵就行。南詔真要翻臉,臣能護著王大人撤回來。”
趙鐵山也從武將班中站了出來,跪在吳震旁邊:“陛下,臣也願往。吳參將去,臣跟著,路上有個照應。”
劉武從武將班中走了出來,跪在丹墀下:“陛下,臣以為,周侍郎所言有理。使團不能沒有懂軍事的人在。吳震打仗是把好手,為人也穩。他去了,朝廷放心。”
陳文淵看了劉武一眼,目光微沉,但沒接話。他轉向皇帝,聲音放緩了一些:“陛下,臣不是反對吳參將隨行。只是副使之名,不可輕授。若陛下恩准,可讓吳參將以隨員身份同行,不宣不揚,只負責護衛。如此,既不失朝廷體面,也使團安全無虞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一下,正要開口——
殿內又有人站了出來。御史中丞趙文遠走到丹墀下,躬身:“陛下,臣以為陳相所言極是。使團出使,正使一人足矣。吳參將忠心可嘉,但以隨員身份隨行即可,不必另設副使。否則南詔還以為大梁怕了他們。”
兵部侍郎錢益也跟著站了出來:“陛下,臣附議陳相。正使王崇禮,護送韓虎,己是妥當。再多添人,反為不美。”
周尚武的臉色鐵青,轉頭看向武將班中。京營副將韓虎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——他是陳文淵的人,自然不會替他說話。其他武將有的低頭,有的側目,沒人再站出來。
殿內僵住了。文官那邊陳文淵、趙文遠、錢益,三個人輪番上陣。武將這邊,周尚武、劉武、吳震、趙鐵山,西個人頂在前面。兩邊人數相當,誰都不肯退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,又敲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從陳文淵掃到周尚武,從周尚武掃到劉武,又從劉武掃回陳文淵。冕旒的珠串輕輕晃動,遮住了他的表情。
“朕——”
“陛下。”
一個聲音從武將班最後面傳了過來。不大,但在安靜的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。
張雲濤從武將班最後面走了出來。他穿著緋紅色的朝服,腰間的玉帶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。烏紗帽戴得端端正正,臉上沒什麼表情,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
他走到丹墀下,跪下,叩首。動作不緊不慢,每個頭都磕得很實。
殿內沒人說話。銅鶴香爐裡的檀香升起來,細細的一縷,在他頭頂散開。
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
皇帝看著他,手指停在了御案上。“說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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