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後,張雲濤沒有首接回伯爵府。
他讓張大山先回去報信,自己騎馬繞了一圈,從東城穿到南城,又從南城繞回北城,在幾條巷子裡轉了將近半個時辰。他確信身後沒有人跟著,才拐進了劉府後巷的那條小路。
老周在側門口等著,看見他過來,什麼也沒說,側身讓開。
劉武坐在書房裡,面前攤著一壺酒,兩個菜,但筷子沒動,酒也沒倒。看見張雲濤進來,他抬了一下眼皮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張雲濤坐下來,腰背挺首,雙手放在膝蓋上。
劉武看著他,沉默了幾息。他沒有倒酒,也沒有推茶壺,就那麼看著張雲濤,目光不重,但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“你今天在朝堂上,幫陳文淵說話。”
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劉武在朝堂上親眼看著張雲濤從武將班最後面走出來,跪在丹墀下,說出“臣願意附議陳相所請”那幾個字。他當時攥著刀柄,手背上的青筋暴了又消,消了又暴。
張雲濤沒否認。“是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什麼?”劉武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“武將班中,周尚武帶著吳震、趙鐵山在前面頂著,你從後面站出來,幫陳文淵說話。你知道武將那邊的人怎麼看你?你知道周尚武怎麼看你?你知道邊關那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兵,聽到這個訊息會怎麼想?”
張雲濤沉默了片刻,抬起頭,看著劉武的眼睛。
“劉將軍,末將在朝堂上說的每一句話,都是實話。”
“實話?”劉武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,“你實話實說,朝廷打不起了,臣支援議和——這些話,你私下跟我說,我聽著。你在朝堂上當著一百多個大臣的面說,你知道後果是什麼嗎?”
“知道。”張雲濤的聲音不大,但很穩。“從今天起,武將那邊的人會覺得末將軟了、怕了、投靠文官了。邊關的將士會覺得末將忘了本。周尚武以後不會正眼看末將。吳震、趙鐵山,也會跟末將保持距離。”
“你知道還這麼做?”
“因為末將必須這麼做。”
劉武盯著他,沉默了幾息。“給我一個解釋。”
張雲濤端起面前的酒碗,沒有喝,放在手心裡轉了一圈,又放下了。
“劉將軍,末將今天在朝堂上說朝廷打不起了——國庫還剩多少銀子,您比末將清楚。八十萬兩,要支應朝廷各項開支,能撐多久?三個月?五個月?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北狄在南門吃了敗仗,退兵百餘里,但他們沒有認輸。耶律青還在,拓跋赤還在,一萬多騎兵還在。他們在等。等糧草,等援軍,等南詔先動手。南詔在西南邊境屯兵三萬,對外說是加固防禦,實際上己經磨刀霍霍了。他們也在等。等北狄先打,等大梁主力被牽制在北邊。”
劉武端酒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北狄消耗了我們太多。國庫空了,民力竭了。南詔這時候開戰,大梁兩線作戰,撐得住嗎?北邊守住了,南邊丟了;南邊守住了,北邊丟了。哪一頭都輸不起。”
張雲濤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所以朝廷必須議和。不是怕南詔,是拖時間。拖到北邊徹底穩住,拖到國庫緩過這口氣,拖到朝廷有能力兩線作戰。議和——不管誰去談,不管談成什麼樣,至少能拖幾個月。幾個月,夠做很多事了。”
他看著劉武的眼睛,沒有躲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