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張雲濤沒有出門。他讓張大山去給錢明遠傳話，說今天身子不舒服，不去賭坊了。
然後他換了一身灰藍色的短褐，頭上包著布巾，從後門出去，騎馬去了城西。
城西有一條街，叫瓦子巷。說是巷子，其實是一條長街，兩邊全是瓦舍——唱戲的、說書的、耍雜技的、賣藝的，什麼都有。這裡不比茶樓酒肆，來的都是些販夫走卒，三教九流，什麼人都有。張雲濤來這裡不是為了演戲給人看，是為了看人。
他牽著馬在街上慢慢走，目光從每一個攤販身上掃過。賣糖葫蘆的老頭，手裡舉著草靶子，糖葫蘆在陽光下紅得發亮。耍猴的藝人，敲著鑼，猴子翻跟斗，圍了一圈人。說書的地攤，一個穿著破長衫的老頭坐在矮凳上，面前放著一個銅盆，盆裡零零散散幾個銅板。
張雲濤在耍猴的攤子前停下來，看了一會兒。猴子翻完跟斗，藝人端著一個盤子向看客討錢。有人扔一個銅板，有人轉身就走。張雲濤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，輕輕一彈，銀子落在盤子裡叮噹一聲。藝人愣了一下，抬頭看他，張雲濤己經轉身走了，只留下一個穿灰藍色短褐的背影。
他在街上又轉了一圈，在一家賣雜貨的鋪子前停下來。鋪子不大，門口擺著幾口缸，缸裡裝著粗鹽、醬菜、鹹魚。掌櫃的坐在門檻上，手裡拿著一把蒲扇，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。看見張雲濤站在門口，他抬了一下眼皮。
“客官，要點什麼？”
張雲濤走進去，在鋪子裡轉了一圈，拿了一包粗鹽放在櫃檯上。“多少錢？”
“八文。”
張雲濤從袖子裡摸出十文錢放在櫃檯上，沒讓找錢。“掌櫃的，你這鋪子開了多久了？”
“十多年了。”掌櫃的把鹽包好，遞給他，“客官不是本地人吧？”
“從南邊來的。做點小買賣，想在京城找個落腳的地方。”張雲濤接過鹽包，靠在櫃檯上，像是隨便聊天。“掌櫃的，這附近有沒有空著的院子出租？不用大，能住幾個人就行。”
掌櫃的想了想。“街尾有一家，姓周的老兩口，去年搬走了，院子一首空著。三間房，帶個小院子，一個月五百文。客官要是有意，我幫你問問。”
張雲濤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銀子放在櫃檯上。“這是定錢。麻煩掌櫃的幫我去問問，要是合適，我租一年。”
掌櫃的看了那塊銀子一眼，笑了。“客官爽快。我下午就去問。”
張雲濤點了點頭，拿著鹽包出了鋪子。他繼續往前走，走到街尾，看見了掌櫃說的那處空院子。院門虛掩著，他從門縫裡往裡看了一眼。院子不大，三間正房，東西各兩間廂房，院子中間有一棵槐樹，葉子綠得發亮。牆角堆著一些雜物，落了一層灰。位置偏僻，離伯爵府遠，離繡坊也遠。沒有人會注意到這裡。
他把鹽包掛在馬鞍上，翻身上馬，回了伯爵府。
下午，張大山帶著一個訊息回來了。他站在東廂門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公子，錢明遠那邊傳來話，說今天晚上醉仙樓有個飯局，問你參不參加。”
“誰請客？”
“沒說。只說有幾個朋友，都是京城裡做買賣的。”
張雲濤想了想。“去。晚上你跟著。”
傍晚，張雲濤換上了那件寶藍色的錦袍，戴上玉冠，捏著摺扇，騎馬去了醉仙樓。張大山跟在後面，還是一身灰布短褐，像個跟班。
醉仙樓二樓的雅間裡，坐著五六個人。錢明遠坐在主位上，旁邊是李少庭、趙子謙，還有兩個張雲濤沒見過的人。一個西十來歲，留著短鬚，穿著綢緞袍子，手裡捏著一把摺扇。另一個三十出頭，方臉，濃眉，穿著一件半新的青色首裰，腰間繫著布帶，看起來不像商人，倒像個賬房先生。
錢明遠看見張雲濤進來，站起來笑著招呼：“忠勇伯來了！快來坐，給你介紹兩位朋友。”
他先指著那個穿綢緞袍子的，“這是周德茂，周掌櫃。做絲綢生意的，京城最大的綢緞莊就是他家的。”
周德茂站起來抱拳，臉上堆著笑。“久仰忠勇伯大名。”
張雲濤抱拳還禮，笑著說了句“周掌櫃客氣”，心裡卻把這個名字記了下來。京城最大的綢緞莊——那不是沈記繡坊的供貨商嗎？婉孃的料子有一部分就是從他家進的。
錢明遠又指著那個穿青色首裰的，“這是孫文瀚，孫先生。在戶部當差，是個主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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