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邊的戰報傳到京城的時候，是糧鋪開張的第五天。
快馬從北門衝進來，馬嘴裡全是白沫，馬背上的人伏著身子，背後插著旗子，嗓子喊劈了。“北邊急報——雁門關急報——”街上的人紛紛避讓，賣餛飩的挑子翻了，餛飩滾了一地，沒人敢撿。
急報送進宮的時候，皇帝正在用早膳。太監總管曹安——不是雁門關死的那個，是他的本家，宮裡的曹總管——接過戰報，雙手呈到御案上。皇帝放下筷子，展開看了一遍，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梁震求援。糧草將盡，箭矢將盡。北狄圍城，援軍還在半路。”他把戰報拍在桌上，聲音不大，但殿內所有伺候的太監宮女都跪了下來。“傳旨，即刻開朝。”
卯時三刻，太極殿。
文武兩班分列左右，比平時少了幾個人——周尚武帶兵出發了，不在。但氣氛比周尚武在的時候更緊張。陳文淵站在文班前列，手裡拿著笏板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劉武站在武將班中，鎧甲穿得整整齊齊，腰裡彆著刀。吳震、趙鐵山站在他後面，臉色都不好看。
皇帝坐在龍椅上，把戰報扔給太監總管，讓他念。
“……北狄圍城己七日，糧道被斷，存糧不足五日。援軍尚未抵達，懇請朝廷速運糧草，否則雁門關危在旦夕。”
殿內安靜了片刻。陳文淵從文班中站了出來，走到丹墀下，躬身。
“陛下，臣以為，雁門關危在旦夕，但朝廷也無能為力。京營三千援軍己經出發，戶部擠出的五萬兩銀子也己經撥付。再要增兵，沒有兵了。再要運糧，沒有銀子了。臣請陛下，下旨命梁將軍突圍南撤，儲存實力。”
殿內譁然。武將班中有人罵了一聲，吳震站了出來，走到丹墀下跪下。
“陛下，雁門關不能撤！撤了，北狄人就進來了！雲中郡、平江縣，一路南下，無險可守！到時候不只是丟一個關的事，是丟半壁江山！”
陳文淵轉過身看著他。“不撤，怎麼守？糧沒了，箭沒了，援軍還在半路。梁震能撐幾天？五天？三天？等北狄攻破了關，梁震的兵死光了，你拿什麼守？”
兩人對視，殿內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張雲濤站在武將班最後面，低著頭，一言不發。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著，指節泛白。他在忍。忍到不能再忍的時候。
“張雲濤。”
皇帝的聲音從冕旒後面傳出來。張雲濤抬起頭，往前邁了一步，走到丹墀下跪下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在雁門關打過仗。梁震能撐多久？”
張雲濤跪在那裡，沉默了片刻。殿內所有人都看著他。陳文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不重，但像一根針紮在後背上。他知道自己不能多說，但也不能不說。說多了，陳文淵會盯上他。說少了，皇帝會覺得他沒用。
“陛下，梁將軍是老將。他知道怎麼守城。北狄圍城斷糧，他不是第一次經歷。臣在雁門關的時候，梁將軍說過一句話——‘守城先守心。心不亂，城不破。’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糧草的事，臣不知道朝廷能拿出多少。但臣知道，雁門關的將士不會因為沒糧就投降。他們會吃樹皮、吃草根、吃皮帶，吃到最後一口氣。只要城牆還在，他們就不會退。”
殿內安靜了很久。皇帝看著他，冕旒後面的眼睛看不清表情，但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一下——那是他在想事情的習慣動作。
“退朝。糧草的事，下午再議。”
太監尖著嗓子喊了一聲“退朝——”，文武百官跪了一地。
張雲濤站起來，把朝服上的灰拍了拍，轉身往外走。劉武從後面追上來，走到他旁邊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。
“你今天不該說那番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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