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雲濤看著她的眼睛，點了點頭。
“我答應你。”
兩個人的手交握在一起，放在粗糙的石桌上。陽光從棗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，照在那兩隻手上——一隻大，一隻小；一隻粗糙，一隻更粗糙；一隻被刀柄磨出了繭子，一隻被針線扎出了繭子。
它們握在一起，不緊不松，像是在告訴對方：我在。
沈婉娘低下頭，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，聲音很輕很輕：“你什麼時候走？”
“還沒定。王千總給我一天時間考慮。”
沈婉娘點了點頭，把手抽回去，站起來，走進灶房。灶房裡響起了柴火燃燒的噼啪聲，水開了，蒸汽從鍋蓋的縫隙裡冒出來，在暮色中升騰成一團白霧。
她端了一碗粥出來，放在張雲濤面前。
“先吃飯。”
張雲濤低頭看著那碗粥。粥很稠，米粒顆顆飽滿，上面飄著幾片野菜葉子，熱氣嫋嫋地升起來，模糊了他的視線。
他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粥很燙，燙得他舌頭都麻了，但他沒有停，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。
沈婉娘坐在對面，看著他喝完，伸手把空碗接過去，站起來又去盛了一碗。
“多吃點。”她說，“從軍了，就吃不到家裡的飯了。”
張雲濤接過碗，看著她。她的表情很平靜，平靜得像是他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。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——只有那麼一點點，但他看到了。
他沒有說破，低下頭，把第二碗粥也喝完了。
夜深了。
張雲濤躺在炕上，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，眼睛盯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。沈婉娘面朝牆壁，蜷縮在被子裡，呼吸很輕很勻，像是睡著了。
但他知道她沒有睡。她的肩膀微微繃著，不像真正睡著的時候那樣放鬆。
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，照在兩個人中間那兩尺的空隙上。
張雲濤側過頭，看了她的背影一眼。她蜷縮在被子裡，頭髮散在枕頭上，烏黑的一片，像一匹鋪開的綢緞。
“婉娘。”他輕聲叫了一聲。
沒有回應。
“我一定會回來的。”
黑暗中，沈婉孃的聲音傳來，很輕很輕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：“你說了不算。”
張雲濤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“那就做到算。”
沈婉娘沒有再說話。
月光照在兩個人中間那兩尺的空隙上。那兩尺的距離還在，但張雲濤知道，不管他走多遠，這個姑娘都會在這裡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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