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雲濤終於寫了一封信。
不是不想寫，是不知道寫什麼。他有很多話想說，但張狗兒不識字，他不能寫太多，不能寫得太好。他坐在營房的角落裡，藉著油燈的光，一筆一劃地寫，寫得很慢，每個字都要想很久。
“婉娘，我很好，別擔心。你在家照顧好自己。糧價漲了就多買點，別省。錢不夠跟我說。張雲濤。”
字歪歪扭扭的，像剛學會寫字的小孩寫的。他把信摺好，交給趙虎，讓他帶回去。
趙虎接過信，揣進懷裡。
“還有別的要帶嗎？”
張雲濤想了想，從枕頭下面摸出二十文錢，遞給趙虎。
“把這個也帶給她。”
趙虎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沈婉娘收到信的時候，正在院子裡繡花。
趙虎把信和錢遞給她，她接過信，手在微微發抖。她沒有當場開啟，而是等趙虎走了，才回到屋裡，坐在炕沿上，把信開啟。
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，但她每一個字都看得很認真。
她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後把信貼在胸口，閉上眼睛。
棗樹開花了。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，每年夏天都會開滿米黃色的小花，香香的，甜甜的。張雲濤在的時候，每天早上下在樹下面做俯臥撐，她每天傍晚在樹下面等他回來。
現在樹開花了，他不在。
沈婉娘把信摺好，放在枕頭下面，然後站起來，走到灶房，開始做飯。她做了兩個人的飯，盛了兩碗，一碗放在自己面前，一碗放在對面。
她看著對面那碗飯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伸手把那碗飯端過來，倒回鍋裡。
不能這樣。她要讓他放心，不能讓他知道她一個人吃飯的時候會擺兩雙筷子。
第二天，沈婉娘去了一趟縣城。她把自己繡的幾條汗巾子和荷包帶到翠雲坊，跟掌櫃談價錢。掌櫃看中了她的花樣，願意長期收購，一條汗巾子十五文，一個荷包十文。
沈婉娘算了算，一個月至少能掙五百文。
她回到村裡，找到王嬸，說以後自己賣繡品，不麻煩王嬸了。王嬸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說什麼，點了點頭。
沈婉娘把家裡的東廂房收拾出來，擺了一張桌子，幾把椅子，把繡好的繡品掛在牆上。她找了一塊木板，用毛筆寫上“沈記繡坊”西個字，掛在門口。
字是她爹教的，寫得不算好，但工工整整，一筆一劃。
村裡人聽說沈婉娘開了繡坊，有人來看熱鬧，有人來買繡品。沈婉孃的手藝好，價錢公道，生意漸漸有了起色。
晚上，她一個人坐在院子裡，看著天上的星星。
她想起張雲濤走的那天，她站在院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處。他沒有回頭，她也沒有叫他。她知道他一定會回頭看她——如果她叫了的話。但她沒有叫。因為她怕自己一開口，就捨不得讓他走了。
沈婉娘低下頭，從袖子裡摸出那封信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我很好，別擔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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