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牛山合圍戰後的第五天，平江縣的氣氛變了。
糧鋪前的長隊短了。糙米從八文回落到六文，粗鹽也降了兩文。之前囤糧的人家看著家裡的米缸，說不清是慶幸還是懊悔。城門出入的人多了，前些日子收拾細軟準備往南跑的人家，把包袱從門後拎出來，抖了抖灰，又放回了櫃子裡。
西市恢復了往日的熱鬧。賣菜的吆喝，買菜的還價，鐵匠鋪的爐火從早燒到晚，叮叮噹噹的聲音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。天橋底下有人說書，講的是平江營在青牛山大破北狄人的事。說書人把兩百人說成了兩千人，把一場伏擊戰說成了兩軍對壘的大陣仗。沒人糾正他。大家聽個高興，聽完往碗裡扔幾個銅板。
張雲濤路過的時候站了一會兒。他沒有走近，只是站在人群外面，聽了三五句，轉身走了。
王千總派出的斥候是同一天回來的。兩個斥候去了鷹愁澗，在山上摸爬了三天，衣服刮爛了，手上全是血口子。帶回來的訊息說：澗口有少量腳印，不多，看起來是十天前留下的。澗內的路被落石堵了一段，大石頭卡在窄口處，人過不去了。周邊十里沒有發現敵軍蹤跡。
王千總聽完報告，沒有立刻說話。他站在地圖前，手指點在鷹愁澗的位置，停了一會兒。落石可能是自然塌方，也可能是人為——不管哪種原因，這條路暫時不能走了。他讓斥候下去休息，坐下來開始寫戰報。
戰報寫了西頁。第一頁寫戰鬥經過，第二頁寫戰果和損失，第三頁寫敵軍的裝備和來向推斷，第西頁寫了對後方防禦的建議。他在第西頁上花了最長時間，寫了兩遍。第一遍寫了“建議增派兵力駐守鷹愁澗”，想了想，劃掉了。第二遍寫的是：“鷹愁澗為敵軍滲透要道，建議在澗口設暗哨，以獵戶身份為掩護，每十日輪換。”
他把戰報摺好，蓋上印，叫人快馬送出去。
戰報送出後第六天，回覆到了。
信是快馬送來的，封皮上蓋著雁門關守將的印。王千總拆開信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信不長，三頁紙，字跡潦草，寫得很急。
第一頁寫了青牛山合圍戰的事。戰報己閱，戰果屬實。記王千總一次軍功，具體賞賜待戰後統一核發。王千總看到這一行的時候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把這一頁翻過去。
第二頁寫了後方防禦的事。信中說：後方被敵軍滲透至此，險些釀成大禍，此為本將疏忽。鷹愁澗暗哨之事準了。即日起從雁門關守軍中抽調二十名經驗豐富的老兵，以獵戶身份為掩護，長期駐守鷹愁澗沿線，每十日輪換一次。另，命平江營加強縣城周邊巡邏，嚴防敵軍再次滲透。
王千總看完第二頁，翻到第三頁。
第三頁只有一小段話。王千總看完之後，沒有立刻翻回去，而是盯著那一頁看了很久。
當天下午，他派人去叫張雲濤。
張雲濤到的時候，王千總正坐在桌前喝水。桌上的信己經收起來了，只有一個空碗。他指了指對面的凳子，張雲濤坐下來，腰背挺首，雙手放在膝蓋上。
王千總開門見山，把信的內容告訴了他。前面兩頁的嘉獎和暗哨部署說得很快，說到第三頁的時候，語速慢了下來。
“主將知道你。”王千總說，“他想調你過去。”
張雲濤沒有說話。
“說是前線急需懂得山地作戰的年輕軍官。你在青牛山合圍戰裡的部署，他知道了。”王千總端起碗喝了一口水，放下，“讓你自己決定。去不去，不強徵。”
張雲濤坐在那裡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前線現在是什麼情況？”他問。
王千總把他知道的說了。雁門關守軍不足兩萬，對面北狄人號稱五萬，實際至少三萬。關外的北狄大軍沒有退，主力還在。雙方對峙了快一個月，小的摩擦不斷，大的仗還沒打。關內的糧草還能撐兩個月。朝廷的援軍己經上路了，但從調兵到開拔到抵達，最快也要一個月。這一個月是關鍵。
王千總說這些的時候，語氣很平，像是在唸一份報告。說完之後，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，看著張雲濤。
“你回去想想。三天之內給我答覆。去也好，不去也好，都不丟人。”
張雲濤站起來，朝王千總抱了抱拳，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王千總在身後說了一句。聲音不大，語氣跟剛才不太一樣。
“你要是去了，活下來。那邊的仗，跟這邊不一樣。”
張雲濤沒有回頭，停了一步，然後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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