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雲濤從城牆上走到城下。李石頭靠在牆角，大腿上中了一箭，自己用布條纏了，纏得不對，太緊了。張雲濤蹲下來給他重新纏，鬆了兩指。李石頭咬著嘴唇沒出聲。
劉老六坐在臺階上，刀靠在旁邊，身上全是血，分不清是誰的。他看見張雲濤從面前走過，想說什麼沒說出口。
東邊開始發白。張雲濤坐在城牆根下靠著牆，刀橫在膝蓋上。周圍橫七豎八躺著人，有的在睡，有的在包紮，有的一動不動。陳大牛靠著垛口睡著了，額角上的血結了痂，黑紅一塊。趙虎趴在城牆上，後背的傷口還沒包完就睡著了，金瘡藥灑了一地。張橫坐在臺階上，左手包著布，布被血浸透了，右手還在磨刀。馬成還在清點兵器，箭筒裡還剩幾支箭，他一支一支數，數了三遍。李石頭蹲在牆角，把測距的手勢比劃了一遍，比劃完靠著牆閉上了眼睛。
一個兵走過來問劉老六：“六哥，傷亡報哪兒？”劉老六看了一眼坐在城牆根下的張雲濤。“報給他。”那兵往張雲濤那邊看了一眼，猶豫了一下，走過去了。
張雲濤聽完彙報，點了點頭。那兵轉身走了兩步，張雲濤叫住他。
“傷兵先治，陣亡的記下名字。”
那兵應了一聲，走了。
天亮之後梁將軍派人來問。來人看了城牆上下的痕跡，看了堆在城角的屍體，看了正在包紮的傷兵，沒多問，回去稟報了。
午後梁將軍見了張雲濤，說了一句：“守住就好。”
李貴從東門回來，鎧甲上有血，不是他的。他在南門城牆上站了一會兒，看了看城牆上的痕跡，看了看堆在牆角的滾木礌石——砸下去的那些己經沒了，剩的也不多了。看了看正在收拾戰場的兵，新兵老兵混在一起，有人纏著繃帶還在搬東西，有人靠著牆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刀。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：“傷亡報到我這裡。”
晚上，張雲濤坐在營房門口，把今晚的傷亡情況寫在一張紙上。陣亡十二人，名字一個一個寫。李石頭從他旁邊走過，腳還一瘸一拐，手裡拿著一塊餅，撕了一半遞給張雲濤。張雲濤接了，沒吃，放在旁邊。李石頭蹲在旁邊嚼餅。
“隊正，今天北狄來了多少人？”
“兩千。”
“咱們多少人？”
“一百五。”
李石頭嚼著餅，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：“那咱們贏了。”
張雲濤沒接話，把那張紙摺好，塞進懷裡。
劉青棠在距離雁門關約百里的客棧。半夜她被北邊的風聲吵醒，風大，吹得窗戶紙嘩嘩響。她躺在床上，聽著風聲，翻了個身，又翻了個身。隔壁灰衣服的呼嚕聲透過牆傳過來。她一腳踹在牆上，喊了一聲“別打了”，呼嚕停了，過了三秒又響起來。她沒再踹。
天不亮她就起來了，走到隔壁門口把門踹開，灰衣服和藍衣服還在睡，一個打呼一個磨牙。她把灰衣服的被子掀了，灰衣服睜開眼，看見她站在床邊。
“上路。”
灰衣服爬起來，看了一眼還沒亮透的天，沒說話，去牽馬了。藍衣服還在睡，劉青棠把他的被子也掀了。藍衣服翻了個身繼續睡，她一腳踹在他腿上。藍衣服坐起來，迷迷糊糊地看著她。
“走了。”
藍衣服揉著眼睛，去穿鞋。
同一夜，平江營。王千總收到一封快信，不是劉武的回信，是雁門關梁將軍的戰報抄件。戰報上寫著：北狄夜襲南門，平江營張雲濤部一百五十人獨守南門，斃敵三百餘，己方陣亡十二人，傷三十餘人。
王千總看了一遍，放在桌上，站起來走到窗前，往北邊看了一眼。窗外黑黢黢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他站了一會兒，回到桌案前坐下，把那張戰報又看了一遍，放在抽屜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