射箭訓練回來，營房裡熄了燈。大部分人都睡了，呼嚕聲此起彼伏，有人在磨牙，嘎吱嘎吱，像在啃骨頭。劉青棠坐在通鋪邊上，藉著窗縫漏進來的一點月光看自己的手。白天爬繩磨破的皮，晚上拉弓又被蹭了一下，傷口裂開了，滲著血，暗紅色，順著掌紋往下淌。
張大山從旁邊遞了一塊布過來，布是舊的，邊角捲了毛。
“包一下。”
劉青棠接過去，纏了兩圈，用牙咬著打了個結。打得緊了，勒得手指發麻，她又拆開重打了一遍。張大山蹲在旁邊看她包完，壓低聲音。
“小姐，這幾天你露的太多了。”
劉青棠沒抬頭。“我哪露了？”
“跑步。新兵跑不下來，你跑下來了。刀法。新兵刀都握不穩，你劈下去帶風。射箭就更不用說了。”
張大山掰著手指頭數，每數一條聲音就低一分，到最後一句只有氣聲了。劉青棠把手翻過來看了看纏好的布，纏得鼓了一個包，一按就疼，她也沒喊疼，把布條拆開又纏了一遍。
“那你說怎麼辦？裝不會？裝不會上戰場真死了怎麼辦？”
張大山張了張嘴。他想說“你不用上戰場”，想說“你就不該來”，想說“老爺知道了非扒了我們的皮不可”。但他說不出口。因為他知道，說了也沒用。劉青棠把布條繫好，抬起頭看著他，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她半邊臉上。
“我爹送我來是來學本事的，不是來裝孫子的。”
張大山低下頭。
“小姐，老爺沒送你來。”
劉青棠愣了一下。她沒接話，把被子拉上來，躺下了。張大山在原地蹲了一會兒，站起來回到自己的鋪位上。李二牛己經睡了，打著呼嚕。張大山躺下去，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，睜著眼睛。
半夜，張雲濤起來查哨。
他從營房門口走過，聽見裡面有說話聲，沒進去，首接上了城牆。城牆上風大，火把被吹得呼呼響，火光忽明忽暗，把垛口的影子拉得老長。南門段兩個哨兵站得筆首，看見他過來，挺了挺胸。
“有什麼情況？”
“沒有。”
他站在垛口後面往北看。黑黢黢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風從那邊來，冷得刺骨，他把領口往上拉了拉，轉身要走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，不是哨兵換崗的步子，是一個人，不快不慢。他回頭一看，劉青棠從樓梯口走上來，裹著那件太大的外套，布巾被風吹得往後飄。
“你上來幹什麼？”
劉青棠走到他面前站住。“睡不著。上來看看。”
“新兵晚上不睡覺，上來吹風？”
劉青棠沒接話，走到垛口旁邊，往北看。兩個人隔著兩步遠，風從中間穿過去。
張雲濤靠著垛口，沒走。他看了她一眼——她盯著北邊的黑暗，眼睛一眨不眨的，像是在找什麼，又像什麼都沒在找。
“你白天射箭，跟誰學的？”
劉青棠的手縮排袖子裡。“什麼跟誰學的？”
“箭法。”張雲濤的語氣不重，像是聊天，“不是你這種年紀、這種出身的人會有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