汾水渡口。雨下了三天，沒停過。
一萬二千人紮在渡口兩岸，帳篷泡在泥水裡，旗幟耷拉著滴不幹的雨水。運糧車陷在半道，後隊斷了補給，士兵一天只吃一頓稀的。有人開始罵，罵完繼續蹲著等。
中軍大帳，趙孟雲站在地圖前面，甲冑沒卸，雨水順著盔沿往下淌。他盯著地圖上雁門關的位置，手指按在“雁門關”三個字上，己經按了很久。身後的燭火被風吹得一明一暗，影子在帳壁上晃動。
帳簾掀開，親兵端了一碗熱湯進來放在桌上。他看了一眼，沒動。“曹監軍呢？”
“在後面的帳篷裡。說是腿疼，走不了路。”
趙孟雲的嘴角動了一下，把按在雁門關上的手指收回來，轉過身，拿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。湯涼了，腥。
“將軍。”
親兵沒走，站在那兒，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。趙孟雲看了他一眼，那親兵跟了他八年，從涼州跟到京城，從京城跟到這裡，什麼話都敢說。但這次他猶豫了很久。
“說。”
“兄弟們說，咱們是不是不走了？糧沒了，天天下雨，監軍天天待在後面不出來。有人開始開小差了。昨天跑了三個，今天早上又跑了兩個。”
趙孟雲把碗放下，碗底磕在桌案上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跑了幾個？”
“五個。抓回來兩個，砍了。”親兵的聲音低了半分，“將軍，這樣下去不是辦法。”
趙孟雲沒說話。帳外雨聲嘩嘩的，帳內燭火又晃了一下。他轉過身，又看著地圖上的雁門關。走了兩個月，從京師走到這裡，走了不到一半的路。不是走不快，是走不了。糧草被扣了三成，行軍速度減了一半，每到一處曹安就要停幾天。他不知道雁門關現在打成什麼樣了——曹安把著軍報，說他寫的信發不出去，外面的訊息也進不來。
後面的帳篷比中軍大帳還要大，地上鋪了幹木板，點了兩個火盆，熱氣騰騰的。曹安坐在鋪了褥子的椅子上，腿上蓋著狐裘，手裡端著一個紫砂壺，正眯著眼睛聽一個親兵念話本。
他五十多歲，白面無鬚，身形臃腫，手指上戴著兩個金戒指，指甲修得圓潤整齊。帳篷角落裡堆著幾個箱子，箱子裡不是軍需，是他沿途買的東西——綢緞、瓷器、茶葉，把車廂塞得滿滿當當。
帳簾掀開，趙孟雲走進來。雨水從他甲冑上往下滴，滴在幹木板上，洇開一小片。
曹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，沒動。
“趙將軍，這麼晚了，有事？”
“曹監軍。雨停了。明天拔營。”
曹安把紫砂壺放在桌上，慢悠悠地坐首了身子。他把狐裘往上拉了拉，蓋住膝蓋，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趙孟雲。
“趙將軍，路還沒幹。你讓將士們在泥水裡行軍，傷了腿腳，到了雁門關也不能打仗，這責任誰擔？”
“我己經擔了兩個月。”趙孟雲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，“糧草被扣了三成，將士們一天吃一頓，再不走不用打仗人自己就沒了。曹監軍，雁門關在等我們。”
“等？”曹安笑了一下，笑聲不大，像指甲劃過綢緞。“趙將軍，兵部的行文明明寫著‘援軍己在路上’。他們知道我們在路上就行了。走快了走慢了，有什麼區別？”
趙孟雲看著他。雨聲從帳外灌進來，燭火晃了一下。他沒說話，也沒動。
“趙將軍，不是本監不讓你走。本監也是奉旨行事。朝廷讓本監督軍，本監就要對朝廷負責。路沒幹，糧沒到，你讓一萬二千人冒雨行軍，出了問題誰擔？”
“糧為什麼沒到？”趙孟雲的聲音沉了一分，“各郡供應的糧草被誰扣了三成？曹監軍，你告訴我。”
帳內安靜了一瞬。念話本的親兵早就停了，縮在角落裡不敢動。曹安臉上的笑容沒有收，但眼睛冷了。他看著趙孟雲，手指在金戒指上轉了一圈，又轉了一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