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張雲濤坐在營房裡的鋪位上，周圍鼾聲此起彼伏。他把油燈吹了，坐在黑暗裡。城外黑黢黢的，巡邏兵的腳步聲從城牆上傳來，一下一下的，由遠及近，又由近及遠。
他嘆了口氣。
“終於還是要走出這一步了。”
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以前拿的是筆，在紙上畫作戰方案，在沙盤上推演兵力部署。那時候他坐在參謀部裡，下面坐著的碩士、博士聽他講課。現在呢？手裡攥著刀，刀上有血。
“推演了那麼多遍，有什麼用？現在人微言輕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鋪位前，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封信。信封上寫著“王崇遠親啟”，是王千總臨走時塞給他的。當時王千總說：“到了雁門關，有什麼實在過不去的坎，拿著這個去外圍防線找我舅舅。他叫王崇遠，雲中郡副將。我跟他說過你。記住，不是萬不得己，別去。”
張雲濤把信揣進懷裡。
“現在就是萬不得己了。”
他走出營房，叫醒馬成。
“給我備一匹快馬。”
馬成揉著眼睛坐起來。“現在？”
“現在。不要讓人知道。你幫我盯著，天亮之前我回來。”
馬成愣了一下，沒問，去備馬了。
張雲濤牽著馬從南門側門出去，翻身上馬，往東邊跑。火把光照不了多遠，他靠方向感跑。路上黑，風大，跑了小半個時辰，遠處出現了營地的火光。
外圍防線在雁門關東邊二十里的山脊上。營地不大，帳篷搭在山坡上，旗子在風裡翻卷。張雲濤還沒靠近，暗處跳出兩個哨兵，刀己經拔出來了，火把照在他臉上。
“什麼人？”
“雁門關南門，張雲濤。求見王副將。”
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鎧甲上有血，刀鞘磨花了，靴子上全是泥，臉被風吹得發紅。兩個哨兵對視了一眼，一個站在原地刀沒收，另一個跑進去通報。
張雲濤站在營地外面等著，風大，吹得火把呼呼響。他往營地裡看了一眼——帳篷扎得不齊，但哨位布得密，三步一崗五步一哨，比南門嚴多了。
通報的哨兵跑回來了。“將軍讓你進去。”
中軍帳比南門的營房大一些，但也沒什麼多餘的擺飾。一張長桌，一把椅子，牆上掛著一幅舊地圖，桌上點著一盞油燈。一個五十多歲的將領站在地圖前面，身量高大，鬚髮花白，左頰有一道舊刀疤，穿鎧甲時不怒自威。他轉過身來，上下打量了張雲濤一眼。
“你不是在南門嗎？怎麼這晚跑到我這裡來了？”
張雲濤站在帳中，抱拳，腰背挺首。
“明日大戰必敗無疑。”
王崇遠皺了皺眉。“必敗無疑？你一個毛頭小子，口氣倒不小。”
張雲濤沒接話，把懷裡那封信掏出來，放在桌上。信封上寫著“王崇遠親啟”。王崇遠拿起來看了一眼，拆開，抽出信紙。信不長，字跡潦草。他看完之後把信摺好，放在桌上，看著張雲濤，目光比剛才多了一點東西——不是信任，是好奇。
“所以你是來求援的？”
“我需要五百精兵，今夜在我指定的位置挖一條槽道，伏兵於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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