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將帳，油燈通明。梁震坐在主位，面前攤著雁門關的地形圖，旁邊擱著幾份戰報。趙孟雲坐在左側首位，鎧甲換過了，不再是路上那副灰撲撲的樣子，但也算不上新，肩甲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痕跡。曹安坐在趙孟雲旁邊，穿著錦袍，白面無鬚，手裡端著一碗茶，吹了吹浮沫，沒喝，放在桌上。李貴坐在右側首位，鎧甲沒換，血幹了結在甲片上，黑紅色的，他沒擦。周參將坐在他旁邊，手裡拿著冊子和筆。東門劉將軍、北門王將軍、西門趙將軍依次落座，鎧甲上都還有幹了的血跡。張雲濤坐在帳門口最下首的位置，面前沒桌子，只有一盞油燈，火苗被風吹得一跳一跳的，照著他的臉忽明忽暗。
帳內安靜了片刻。梁震的目光從趙孟雲移到曹安，又移回來，停了一下。
“趙將軍，你們終於到了。一路辛苦。”
趙孟雲站起來抱拳。“梁將軍言重了。分內之事。”
梁震點了點頭，又說。“你們這一萬二千人到了，雁門關的兵力就充裕了。北狄退兵百餘里，短期內不會再犯。有你們在，勝利在望。”
趙孟雲站在那裡，沒坐下去。曹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又放下了。
梁震頓了一下。“趙將軍，你們從京師出發，到現在多久了？”
趙孟雲的嘴動了一下，正要開口——
“梁將軍，本監來說。”
曹安把茶碗放下，往前探了探身子，錦袍的袖子在桌上蹭了一下，他低頭看了一眼，撣了撣，不緊不慢地說。“這一路可不容易。沿途州縣糧草接應不上，道路泥濘難行，將士們水土不服，病倒了不少。本監與趙將軍日夜兼程，不敢有絲毫懈怠。奈何天公不作美，人力有時而盡。趙將軍你說是不是？”
趙孟雲的臉繃著，看了曹安一眼，沒接話，把目光移到桌上的地圖上。帳內安靜了片刻。李貴端著碗喝了口水，放下碗的時候碗底磕在桌上聲響不大，但在安靜的帳裡很清晰。東門劉將軍往李貴那邊看了一眼。周參將手裡的筆停在紙上，沒動。
曹安掃了帳內一眼，笑了一下，靠回椅背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
“李貴。”梁震叫了一聲。
“在。”
“你聽說過曹監軍嗎？”
李貴站起來抱拳。“聽說過。曹監軍是內廷曹總管的本家。曹總管在皇上跟前說得上話。”
帳內安靜了片刻。曹安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，又繼續喝。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嘴角動了一下。眾人心裡都清楚，曹安能來雁門關當這個監軍使，不是因為他懂軍事，是因為曹總管在皇上面前說他“久歷戎行，熟悉邊務”，求了這個差事來“歷練”。實則曹安花了銀兩，曹總管在皇上面前一番巧言令色便得了這差事。來邊關之前，他在內廷管的是庫房，兵都沒摸過。
帳內沒人說話。東門劉將軍低著頭看著面前的桌案，北門王將軍把目光移到別處，西門趙將軍吊著胳膊，沒動。周參將手裡的筆在紙上點了一下，墨洇開一小團，他把筆提起來。
李貴坐下來。
曹安把茶碗放下，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。他張了張嘴，沒說什麼，又端起來了。
梁震沒再繼續這個話題。他拿起戰報翻了一頁。
“趙將軍，你的人駐防北門。你親自帶，北門之前的傷亡不小，城牆也有損毀，你的人到了先把城牆加固，滾木礌石備齊。”
趙孟雲抱拳。“是。”
“李貴，中軍營還是你帶，哪裡吃緊補哪裡。”
李貴應了。
“張雲濤。”
張雲濤從帳門口站起來，往前走了兩步，抱拳。
“南門還是你的。你的人繼續練。新兵到了，老兵傷好了，歸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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