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江縣，縣城東街。
沈記繡坊的牌子換了。新牌子是梨木的，上面刻著“沈記繡坊”西個字，描了金漆，掛在門頭上，隔著半條街都看得見。隔壁那間賣雜貨的鋪子關了門，老闆舉家往南邊跑，鋪子低價轉讓，沈婉娘用攢下的銀子盤了下來。兩間鋪面打通，中間砌了新牆，開了一扇拱門。
王嬸從外面進來，手裡提著一包東西，往櫃檯上一放。“婉娘，翠雲坊新到的料子，掌櫃的讓你先挑。”
沈婉娘放下針線，開啟包袱摸了摸料子。“這兩匹留下。給掌櫃的回話，說謝謝他。”
王嬸坐下來喝了口水。“你男人有信來沒有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一個多月了吧？”
“嗯。”
王嬸看了她一眼，沒再問了。沈婉娘低著頭，針線沒停，腦子裡卻翻來覆去想著張雲濤臨走那天說的話。
鋪子不能光賣繡品。賣針線、賣布料、賣花樣圖紙。你把東西都放一個鋪子裡，省她們的事。她照著做了，生意果然好了很多。讓人上門定做，先收一半定金，她也照做了，手裡的活排到下個月了。把活分給別人做，你抽成。她找了幾個幫手，只抽三文。王嬸說她抽少了，她說抽三文夠了，活多了賺的比抽五文多。她把繡品分了三等，便宜的那些放在門口的筐裡，貴的掛在牆上。
從大梁開國至今沒人這麼賣繡品的，她這樣賣了，別人也跟著學。她每天卯時開門，酉時關門，雷打不動。銀子賺了，她把賺的銀子分成三份，一份留著手裡的活錢，一份存著，一份寄給張雲濤。寄了兩次又退回來了，說人不在原來的地方了。她把銀子收在櫃子裡，等他回來。
王嬸喝完水走了。沈婉娘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，手裡的針又停了。她把針插在繡繃上，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。紙折了兩折，邊角磨毛了，是張雲濤從路上寫的那封信。信很短，只有幾行字：“棗樹葉子掉了一半。你照顧好自己。”
“你叫我照顧好自己，你呢？”她心裡默唸著。“你把自己照顧好了嗎？”
她把信摺好，塞回袖子裡。鋪子外面有人在說話，一個男人壓著嗓子說：“聽說了嗎？雁門關那邊打起來了，北狄人圍了關，好幾萬人。”另一個說：“那能守住嗎？”“誰知道呢。聽說朝廷的援軍還沒到。”沈婉娘手裡的針停了一下，兩個男人的腳步聲遠了。
她低著頭，手指在繡繃上摸著那朵繡了一半的梅花。
“好幾萬人打關，你守得住嗎？你的兵才一百五十個。你說過會回來的，你說了不算。”
她拿起針，又放下了。鋪子裡空蕩蕩的，沒人說話，只有街上偶爾傳來的吆喝聲。她聽見自己的呼吸有點急，放慢了，深呼吸了一口。
“王嬸問你有沒有信來，我說沒有。你真該寫封信回來。寫幾個字也行，‘活著’也行。你不寫，我怎麼知道你還在？”
她站起來走到門口，往街上看了一眼。街上人來人往，賣菜的挑著擔子，趕路的牽著驢子，各忙各的。沒有人從北邊來。北風從門口灌進來，冷得她縮了一下脖子。
“雁門關被圍了，是圍了還是己經破了？破了的話，他還在不在？沒破的話，他還能撐多久？”
她轉身回了鋪子，坐到櫃檯後面，拿起針線。梅花己經繡完了，她換了一根線，開始繡另一朵。針腳走得快，一朵花瓣幾下就成了。
“可是萬一傷了呢？萬一傷得很重呢？萬一援軍沒到呢？萬一——你把銀子收在櫃子裡等他回來，他要是回不來呢？”
她把針又放下了。手在抖，不是冷。她把手壓在繡繃上，壓了一會兒不抖了。重新拿起針，低頭繡花，針腳比剛才慢了很多，一針一針的。
“你讓我照顧好自己。我照顧好了。鋪子開起來了，銀子也賺了，飯也吃了，覺也睡了。你呢？你吃飯了嗎？你睡覺了嗎？你還活著嗎？”
她的眼圈紅了一下，沒哭。北風從門簾底下鑽進來，吹得她的裙角動了動。旁邊有人來買針線，走進鋪子喊了一聲“老闆”，她抬起頭，聲音很穩。
“來了。要什麼？”
京師，劉府。
劉武下了馬，把韁繩扔給門房，大步往裡走。鎧甲沒換，刀沒解。他走進書房，把刀解下來放在桌上，坐下來倒了一碗水一口喝完，把碗墩在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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