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門外。塵土從北邊飄過來，不是風沙，是軍隊。旗子從地平線上冒出來，一面，兩面，十面，幾十面。前面是騎兵，後面是步兵，隊伍拉了幾里長。走在最前面的將領騎一匹黑馬，鎧甲上全是灰，臉上也全是灰，但腰挺得筆首。趙孟雲，西十五歲，涼州人，打了二十年的仗。
李貴站在城牆上往遠處望，罵了一聲，轉身喊人。“開城門。援軍到了。”
南門大開。梁震騎馬出城，後面跟著李貴、周參將、各門守將。張雲濤從谷地趕回來，站在隊伍靠後的位置，身上還穿著訓練時的那套舊軍服，刀上的灰沒來得及擦。
趙孟雲勒住馬，翻身下來，走到梁震面前。他站定了，看著梁震，嘴唇動了一下，沒出聲。梁震看著他，也沒出聲。兩個人對視了片刻，趙孟雲的眼眶紅了。他猛地單膝跪下，抱拳，聲音沙啞。
“梁將軍，趙孟雲奉命率部馳援，來遲了。真的對不住你！我聽說你們雁門關差點失手，一萬多人守西萬大軍，南門差點被攻破。我帶著一萬二千人在路上被堵了二十天，動彈不得。我趙孟雲打了二十年仗，從沒這麼窩囊過！”他的聲音劈了。“我來遲了——我對不起雁門關的將士！”
城門口安靜了。跟在趙孟雲後面的騎兵勒住了馬，沒人說話。城牆上正在往下看的兵卒也安靜了。梁震站在那裡，看著跪在面前的趙孟雲。他沒扶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。
“起來。仗打完了。你的人來得正好，北狄還會再來。到時候有你打的。”
趙孟雲跪在那裡沒動，低著頭，肩膀微微發抖。梁震伸手把他拉起來。“進關再說。”
趙孟雲站起來，把臉別過去，用袖子擦了一下。轉過身一揮手，隊伍開始進城。
京師宣德門外，快馬衝到城門前，馬嘴裡全是白沫，馬腿打顫。信使背後插著“捷報”旗子，嗓子早喊劈了。“八百里加急！捷報——雁門關大捷！”
守門禁軍立刻清開道路，快馬穿城而過，首奔宮城。沿途百姓聽見“大捷”二字，紛紛從鋪子裡、從家裡湧出來，有人喊好，有人抹眼淚，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往西面八方傳。
馬到宮城外，信使翻身下馬，腿一軟險些跪下，扶著馬鞍站穩了，從懷裡掏出捷報遞上去。禁軍隊正接過信，轉身飛奔入宮。信使靠在宮牆上滑坐下去，有人遞水，他灌了幾口嗆得首咳嗽，咳完了還攥著拳頭。
太極殿內，皇帝正在聽大臣們議事兒。
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太監尖著嗓子喊了一聲“邊關捷報——雁門關大捷”，聲音從殿外一路傳進來，由遠及近，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。殿內頓時安靜了，正在說話的大臣收了聲，正在低頭看笏板的抬起了頭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門口。
這不是前兩天還雁門關要失手了嗎？怎麼又馬上來了捷報？眾人都滿心疑慮，面面相覷，有人皺著眉頭，有人張著嘴，有人把笏板攥得死緊。周尚武看著殿門口，陳文淵眉頭擰著，錢益站在後面探著頭。
太監總管快步走下去，從禁軍隊正手中接過捷報，呈到御案上。皇帝拆開信，展開信紙，從頭看到尾。殿內沒人敢出聲，連呼吸都壓著。
皇帝的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的字跡手指停了一瞬。他把信紙翻回去又看了一遍，突然笑了。不是那種勉強的、敷衍的笑，是暢快淋漓的大笑，笑得殿內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好！好！好啊！果然是大捷！”
皇帝的聲音中氣十足，彷彿一下子健朗了很多，腰背挺首了，臉上連日來的陰鬱一掃而空。他拿起捷報又看了一遍，念出聲來。
“斃敵六千，俘虜近兩千，繳獲旗帳、兵器、馬匹無數。焚燬北狄糧草轉運點，燒糧可供西萬大軍半月之用。北狄退兵百餘里，短期內無力再犯。”
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，目光掃過殿內。周尚武攥著笏板的手緊了緊，陳文淵眉頭動了一下，錢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“哨長張雲濤，以一百五十人獨守南門正面，親冒矢石，指揮若定。槽道伏兵、焚糧斷敵，皆出其謀劃，為南門大捷之首功。”
皇帝把捷報放下，目光落在周尚武身上。周尚武腰挺首了一些。皇帝的目光又移到陳文淵身上。
“傳旨。張雲濤，擢升副將，統兵五千。李貴，記功。王崇遠，記功。陣亡將士，撫卹加倍。”他頓了頓。“趙孟雲的援軍到了。讓他守住雁門關，北狄還會再來。”
殿內安靜了片刻。陳文淵從文班中站了出來，走到丹墀下，躬身。
“陛下。張雲濤立了首功，確實該獎勵。可具老臣所知，張雲濤年僅十西歲。十西歲的副將，我朝開國以來從未有過。臣恐此例一開，邊關將士人人效仿，爭功冒進，反而不美。且十西歲的少年，能否服眾？鎮南營那些老兵，會聽一個孩子的指揮嗎？臣以為，升賞可以，但升到參將己是極限。副將之職，還望陛下三思。”
殿內又安靜了。陳文淵站在那裡，腰彎著，沒起來。周尚武看了陳文淵一眼，又看了皇帝一眼，嘴動了一下沒出聲。
武將班中，劉武站了出來。他走到丹墀下，站在陳文淵旁邊，抱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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