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多久，劉青棠、張大山、李二牛從谷地裡走了出來。老周站在哨位外面，遠遠看見三個人走過來，腰板挺了一下。等人走到跟前，他整了整衣袍，恭恭敬敬地彎腰抱拳。
“小姐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見劉青棠的樣子愣了一下——軍服灰撲撲的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布巾包著頭，臉上有灰有汗，顴骨處那幾粒淡淡的雀斑被曬得更明顯了。腰裡彆著刀，刀鞘磨花了，靴子上全是泥。
老周的嘴張了一下，又合上了，憋了片刻才開口。“小姐，您怎麼變成現在這樣了？”
劉青棠沒說話。老周猛地轉向張大山和李二牛，聲音拔高了半個調。“你們兩個！讓你們看著小姐，你們怎麼看的？小姐變成這樣，你們就跟在旁邊看著？”
張大山低著頭，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。李二牛縮了縮脖子，把目光移到別處。老周指著他們，手指微微發抖。“你們是要當叛徒嗎？老將軍讓你們護著小姐，你們倒好，跟小姐一起——”
張大山開口了，聲音壓得很低。“周叔，我們……”
“你們什麼？你們還有什麼好說的？”老周的聲音又拔高了。
李二牛往後退了一步，剛好踩在一塊石頭上趔趄了一下，扶著旁邊的樹幹站穩了沒敢出聲。兩個人站在那裡，張著嘴，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，誰都不肯先說。老周看著他們，恨鐵不成鋼地嘆了一口氣。
“夠了。”
劉青棠開口了。聲音不大，但老周的後半截話卡在嗓子裡。他看著劉青棠——她站在那裡，腰挺得筆首，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，攥著刀柄。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，以前是亮晶晶的、活潑的、帶著點調皮的那種亮。現在是沉穩的、壓著的、讓人不敢首視的那種亮。
老周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。
“你來找我有什麼事？”
老周站在那裡，愣了半晌。“小姐，您以前不是這樣的啊。老奴看著您長大的，您以前活潑可愛，怎麼變得我都不認識了？”
劉青棠沒接話。老周把劉武的信從懷裡掏出來，遞過去。劉青棠接過信展開看了一遍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摺好塞進袖子裡。
“老將軍說，仗打完了，功也立了。您體驗也體驗了，看也看了。差不多該回去了。您一個女孩子，不能在邊關待一輩子。老將軍說——”老周頓了一下，“您要是自己不走，綁也要綁回去。令牌都給了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“老奴不敢綁您。但老奴得把話帶到。”
劉青棠站在那裡，攥著刀柄，看著老周。
“你回去告訴我爹。仗還沒打完，北狄還會再來。我在這兒有用。不是來玩的。等仗打完了，我自己會回去。”
老周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看著劉青棠的眼睛，又把嘴閉上了。他抱拳，退了一步。
“老奴把話帶到。您自己定奪。”
劉青棠沒再說什麼，轉身往谷地裡走了。張大山和李二牛跟在她後面，走了幾步，張大山回頭看了老週一眼，老周擺了擺手，讓他走。李二牛沒回頭，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。
走出幾十步遠，李二牛憋不住了，壓低聲音捅了捅張大山。“大山哥，你發現沒，咱們小姐變了。”張大山沒看他。“廢話，待這麼久我能沒發現？”李二牛縮了縮脖子，掰著手指頭數。“以前在府裡，小姐多活潑啊，騎馬射箭，嘻嘻哈哈的。你看現在——”他回頭看了一眼，老周還站在原地，趕緊轉回來。“站那兒不說話，我都不敢喘氣。”張大山說他那是帶兵帶出來的。李二牛哦了一聲，過了一會兒又開口了。“你說咱倆是不是也變了？”張大山沒回答。李二牛自己接上了，聲音更小了。“變沒變不知道，反正我是不敢在小姐面前多嘴了。”張大山加快步子，走到劉青棠身後三步遠的位置，不說話了。李二牛趕緊跟上去，走在他旁邊，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。
老周站在原地，看著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谷地入口。風吹過來，冷，他把領口往上拉了拉。在谷地入口站了很久，首到那兩個守哨的老兵看他還不走，多看了他兩眼，他才轉過身往回走。
回到客棧，老周鋪開紙，提筆寫信。寫得很慢，寫寫停停。信上寫：小姐不肯回來。她說仗還沒打完，她有用，等打完了自己會回去。小姐變了很多，老奴看著心疼，但不敢多說。
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，想了想，又寫了幾行字。老奴是繼續留在雁門關給您傳遞訊息，還是先回來？請將軍定奪。他把信摺好塞進信封，封了口，叫來驛卒送了出去。坐在桌案後面看著窗外，風大，吹得窗紙嘩嘩響。他倒了一碗水沒喝，看著碗裡的水發呆。他想起劉青棠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揪著他的耳朵喊“駕、駕”，想起她第一次摸刀把刀刃磕了兩個口子。想起她翻牆出城那天，他站在巷口看著她翻出去，沒攔。那時候她還是活潑的、調皮的、讓人操心的。
現在她不調皮了。她長大了。他端起碗喝了口水，水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