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代號墨魚》第89章 家書與心事(1)

作者:薯條不加辣椒·4個月前

南門城樓,夜裡。張雲濤一個人坐在桌案後面,油燈快沒油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大忽小。他鋪開一張紙,提筆蘸墨。

“婉娘,我還活著。南門守住了,北狄退了。朝廷升了我做副將,統兵五千。”

他停了筆,看著紙上那幾行字,覺得太乾了。又提筆寫了一句。“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,仗己經打完好些日子了。我沒受傷,一根頭髮都沒少。你上次信裡問我傷好了沒有,我說不礙事,是真的不礙事。你別瞎想。”

寫到這裡,筆又停了。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,他想起沈婉娘站在棗樹下等他的樣子——手裡端著碗,碗裡的水放了野蜂蜜,甜絲絲的。他想起她說“你說了不算”時的語氣,不是賭氣,是怕。他想起她把他走時留在炕蓆下面的木工牌攥在手心裡,放在枕頭下面。他把筆提起來,繼續寫。

“鋪子生意怎麼樣了?你教你的那些法子,管用嗎?忙不過來就多請幾個人,別累著自己。銀子夠花就行,別太省。我在外面什麼都好,吃得好穿得好。你別擔心我,擔心你自己就行。”

他寫到這裡,想了想,又加了幾句。“王嬸還在幫你嗎?趙虎留在平江了,你有什麼事找他就行。糧價要是漲了,別捨不得買。我現在餉銀夠花,你不用給我寄銀子。你寄的那份我都給你攢著,等我回去一起給你。”

他放下筆,看著信紙。上面寫了很多,但總覺得還少了什麼。他想起院子裡那棵棗樹,想起他每天早上在樹下做俯臥撐,她在灶房裡燒火煮粥。想起他走的那天,她站在棗樹下說“到了寫封信回來”,他說“嗯”,她又說“不管有沒有仗打,都寫”,他說“嗯”。他欠了她很多封信。他把筆提起來,寫了最後幾行。

“棗樹葉子掉光了,春天還會長。你問我什麼時候回來,我說不好。仗還沒打完,北狄還會再來。但我答應你,一定會回來。你等著我。”

他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摺好塞進信封,封了口。叫來衛兵。“送去平江縣,親手交到沈婉娘手上。等她看完信,帶她回信再回來。”

衛兵應了一聲,把信揣進懷裡,跑出去了。

張雲濤坐在桌案後面,油燈滅了,他沒點。

黑暗裡,他想起穿越那天——從爆炸的火光中醒來,躺在一張發臭的土炕上,滿腦子都是另一個世界的記憶。那時候他是個地痞,人人喊打,吃了上頓沒下頓。沈婉娘跪在泥地裡求他借一兩銀子救她爹的命,他給了,人還是沒救回來。

他想起在平江的日子——修城牆、打獵、採藥。想起趙虎送他那把木弓,想起王嬸幫沈婉娘張羅繡坊,想起李貴第一次站在城牆上打量他的眼神。想起第一次守南門,一百五十人對兩萬人,他以為自己會死。

他想起那些陣亡的兄弟。李石頭在城牆上練測距,練完了還蹲在那兒比劃。劉老六胳膊中了一箭,繃帶被血浸透了,還蹲在垛口後面磨刀。陳大牛額角的血糊了半張臉,一聲沒吭。

他想起沈婉娘。站在棗樹下端著碗等他回來,說“回來了”。寫信說“棗樹葉子掉光了,你什麼時候回來”。他欠她的。從穿越到現在,他陪她的日子沒幾天。他說不清楚自己對她是什麼感情——不是轟轟烈烈的愛,是虧欠,是想讓她過好日子,是每次想起她心裡都會疼一下的那種東西。

他坐在黑暗裡很久,站起來,推開門。風從北邊過來,冷。他往北邊看了一眼。

“你們應該差不多了吧。是時候給你們來點驚喜了。”

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了營房。

曹安的帳篷裡點著兩個火盆,暖烘烘的。曹安坐在鋪了褥子的椅子上,腿上蓋著狐裘,手裡端著一個紫砂壺。親兵站在旁邊,賬冊攤在桌上。

曹安放下紫砂壺,把賬冊翻了一遍,臉色沉下來。“這個月就這些?”

親兵低著頭。“雁門關不比京師,這裡沒有商戶孝敬。將士們的餉銀都是朝廷發的,到不了監軍手裡。”

“那些當兵的,都不送禮?”曹安的聲音尖了起來。

“送禮的沒有。梁將軍不讓人送禮。”

曹安把賬冊摔在桌上。“我每天去你們各個城門巡查,就沒一個懂事把銀子塞過來的!”他把紫砂壺端起來喝了一口,又墩在桌上。“本監奉旨監軍,千里迢迢跑到這苦寒之地,連個孝敬都沒有。這樣不行,得想辦法撈銀子。不然怎麼給上面孝敬?”

親兵低著頭沒說話。曹安靠在椅背上,眯著眼睛想了一會兒。

“那個張雲濤,十西歲升副將,朝廷賞了不少銀子吧?他有沒有表示?”

“沒有。”

曹安的臉色更難看了,把腿上的狐裘往上拉了拉。“一個十西歲的毛頭小子,升了副將都不知道感恩。本監在京師的時候,升了官的人哪個不到曹總管府上坐坐?這邊倒好,一個都沒有。你派人去打聽打聽,雁門關還有什麼進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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