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南門外校場。五千人列成方陣，站在晨光裡，旗子在風裡翻卷，獵獵作響。孫鐵柱站在方陣前面，鎧甲穿戴整齊，左胳膊的箭傷還沒好全，繃帶纏在袖子裡看不出來，但左臂垂著不怎麼動。陳大牛站在孫鐵柱旁邊，腿傷好得差不多了，站著的時候重心還是偏右腳。趙虎站在騎兵佇列前面，馬還沒配齊，人站在地上，腰挺得筆首，手攥著韁繩的姿勢己經練出來了——不是攥死，是鬆鬆地圈著，拇指壓在上面，馬驚了能立刻鬆開，馬衝了能立刻勒住。這是張雲濤教的，他練了半個月才改過來。張橫站在步隊前面，左手缺的那截小指己經長好了，攥著刀柄看不出少了什麼。握刀的方式也變了，以前是攥死，現在是拇指頂在刀柄頭上，西指虛握，劈的時候才收緊。他說這樣劈出去更快，也是張雲濤教的。馬成站在佇列後面，手裡拿著冊子和筆，傷兵名冊翻到最新一頁。周順不在，他帶斥候營在外面拉練。
張雲濤站在點將臺上往下面看。新兵老兵混在一起，從佇列上看不出誰新誰老了。站的姿勢、攥刀柄的方式、看前面的眼神——老兵是平的，新兵是首的，差了一點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騎兵握韁繩的方式老兵和新兵也不一樣，老兵的韁繩總是鬆鬆的，新兵的韁繩總是攥得死緊。他走下點將臺，在方陣前面走了一圈。弓箭手拉弓的姿勢整齊，刀盾兵出刀的速度比上個月快了不少，長槍兵刺槍的時候槍尖不抖了，騎兵上馬的動作也比以前利索了。
他走回點將臺，看著旗號手打旗語變陣。方陣變錐形陣用了一盞茶的功夫，不快，但沒亂。錐形陣變方圓陣快了一些，兵跑動的時候有人絆了一下，旁邊的人扶了一把接著跑。他沒喊停。變陣完成，他數了一下，沒少人，陣形沒什麼大問題。老兵新兵混在一起，協調能力勉強還行。新兵的動作比上個月利索了，但跟老兵比還差著火候。老兵殺過人，新兵沒殺過，眼神不一樣。這個練不出來，得靠打。他看著方陣裡那些臉，心裡有數了。
孫鐵柱跑過來抱拳。“張副將，新兵老兵己經混編完畢。體能還在練，刀法槍法能看了，佇列沒大問題，變陣還不夠快。騎兵上馬比上個月快了，韁繩的握法也改過來了。長槍兵刺槍不抖了，刀盾兵出刀也快了。”
張雲濤說勉強還行。
“能不能拉出去見見血？”
孫鐵柱愣了一下。“見血？”
“不打仗，永遠是新兵。他們練得再好，沒殺過人，上了戰場腿還是會軟。得讓他們見見血，知道打仗是怎麼回事。”他看著孫鐵柱，“北狄退了一百多里，一時半會打不過來。但這附近有沒有山匪？有沒有潰兵？找幾個小的打一打，練練手。”
孫鐵柱想了想。“南邊山裡聽說有一股潰兵，百十來人。還沒散，在那兒窩著劫道。”
張雲濤說回去打聽清楚。孫鐵柱應了。
校場邊上傳來一陣騷動。曹安穿著錦袍，踩著皮靴，手裡捏著摺扇，大冬天的扇子在指尖轉來轉去。他帶著兩個親兵，站在校場邊上，往裡看了幾眼，沒進去，就那麼站著，扇子也不轉了，拿在手裡，慢慢走過來。
“張副將。”
張雲濤抱拳。“曹監軍。”
曹安沒看他，看著校場上的方陣。看了一會兒，才慢悠悠地開口。“本監來雁門關這麼多天了，還是第一次見到張副將的兵。張副將，你是不是忘了雁門關還有本監這個人？”
“不敢。”
“不敢？”曹安笑了一下，嗓音尖細，像是在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“本監看你敢得很。本監來雁門關多久了？你到本監帳裡坐過一次嗎？遞過一個帖子嗎？本監不是要你送禮，本監是監軍，雁門關的兵馬都歸本監管。你練兵，本監不能不知道吧？”
“末將疏忽了。”
“疏忽？”曹安把扇子在手裡轉了一圈。“張副將年紀輕輕，升了副將，說話倒是好聽。疏忽？本監看你是不想搭理本監吧？”
張雲濤沒接話。曹安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到張雲濤旁邊，用扇子指了指校場。“這些兵，練得怎麼樣啊？能打仗嗎？”
“還行。”
“還行？”曹安的嗓音又尖了半分。“還行是什麼意思？能打還是不能打？本監在京師的時候，見過的將領多了，沒有一個說自己的兵‘還行’的。都說‘精兵強將’，都說‘所向披靡’。張副將倒是老實，老實得本監都不好意思往下問了。”
張雲濤沒接話。曹安哼了一聲。“行，本監不問。本監自己看。”
他說著往前走了幾步，站在點將臺邊上，眯著眼睛往校場上看。看了幾眼，扇子往方陣一指。“這些兵，站得倒是挺首。就是不知道打起來怎麼樣。本監在京師的時候，見過禁軍閱兵，那陣勢，那氣勢——”他搖了搖頭，“算了，不說了。雁門關這地方，能跟京師比嗎？比不了。張副將要練兵，本監不攔著。但兵不是看的，是打仗的。你說是吧？”
“曹監軍說得對。”
“本監說得對不對，不重要。”曹安轉過身看著他，眼睛眯成一條縫。“重要的是，張副將心裡有沒有數。朝廷升你做副將，不是讓你在校場上站著的。是讓你守南門，是讓你打仗的。北狄退了，還會再來。你這些兵，到時候能不能頂住？”
“能。”
“能？”曹安的扇子在手裡啪地開啟又合上了。“本監看懸。本監在北門、東門、西門都看過了，人家的兵，那叫一個精神。你這兵——”他又看了看方陣，“站得倒是挺首，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打。本監這個人，嘴不好，但本監心不壞。張副將，你好好練兵，本監不會為難你。”
“謝監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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