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谷地的帳篷裡鼾聲此起彼伏。劉青棠坐在帳篷門口,刀橫在膝蓋上,看著遠處南門城牆上火把的光,一明一暗的。
她想起幾個月前在京師,第一次聽父親提起張雲濤。那時候她剛從城外騎馬回來,靴子上還沾著泥。父親坐在書房裡,手裡拿著一封信,說了一句——雁門關有個哨長,打了場勝仗。她沒當回事。後來朝堂上吵翻了天,主戰派和求和派爭來爭去,又是這個張雲濤。父親回家後在書房裡坐了很久,說了一句——這小子,不一般。她還是沒當回事。一個邊關的哨長,能有多不一般?
她來了。翻牆出城,騎馬跑到平江。撲了個空,人己經走了。追到雁門關,女扮男裝混進軍營。第一次見他是在南門營房門口,他蹲在那裡磨刀,頭都沒抬。她站在他面前,他看了一眼,“先住通鋪,明天卯時點卯,訓練。”就這一句。她以為他會多看她一眼,他沒有。
後來她才知道,他第一眼就看出來她是女的。沒揭穿。不光沒揭穿,還讓她上戰場,讓她燒糧,讓她帶隊。她以為他會攔著她——不讓她衝,不讓她冒險。他沒有。他讓她衝,讓她殺敵。
現在她帶著三十個人的特戰隊,每天跑十里,畫地形圖,練無聲行軍。她有時候覺得自己變了,但說不出哪裡變了。以前騎馬射箭,嘻嘻哈哈。現在站在隊伍前面,不用說話,三十個人都不敢動。以前她怕她爹,現在她不怕了。她怕過張雲濤嗎?沒有。但她開始看不懂他了。他的那些訓練方法,那些戰術思路,那些佈防圖,還有那些對北狄糧道、暗哨、兵力分佈的判斷,他到底是怎麼知道的?她坐在帳篷門口,把刀抽出來看了看刀刃,鋥亮的。插回去。她變了,她自己也說不上來。
第五天傍晚,周順帶著一半斥候營回來了。六支小隊,六十個人,一個不少。剩下六支小隊還留在北邊,繼續盯著北狄的一舉一動。周順從馬上跳下來,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,扶著馬鞍站穩了,把馬韁繩扔給親兵。他回頭看了一眼跟著他回來的那些人,擺了一下手讓他們先回營歇著。自己大步往城樓走。
衛兵攔住他,他說有軍情稟報,衛兵跑上去通報了。
張雲濤正站在城牆上往北邊看。周順跑上來,喘著氣。
“副將,斥候營回來了。回來了一半,另一半還留在那邊繼續盯著。”
張雲濤轉過身。“說。”
周順把斥候營摸到的情報一條一條彙報。北狄的營地紮在雁門關以北一百五十里,依山傍水,營地扎得很穩。兵力大約還有一萬八千到兩萬人,比之前少了一些,傷兵還沒完全恢復。糧草從草原運來,走鷹愁澗西側的山路,每五天運一次,每次夠一萬人吃五天。運糧隊大約三百人,押送大概一百輛糧車。沿途設了暗哨,比以前多了,大概每五里一處,日夜輪換。兵力部署也有變化,騎兵全調到了左翼,步兵在中間,弓箭手在後。但弓箭手比之前少了,可能還在補充。
周順喘了口氣,繼續說。他們的斥候活動範圍也擴大了,以前只在營地周圍十里活動,現在到了方圓三十里。我們差點被他們的斥候發現,繞了很遠才躲過去。水源在營地東邊三里,有一條河,河邊設了明哨,沒看到暗哨。但河邊有人巡邏,一天三趟。馬料堆在營地後面,靠近山坡,露天堆著,用油布蓋著,大概有十幾堆,夠他們的馬吃半個月。傷員在營地西側,有幾個大帳篷,門口有兵守著,傷兵不少,有的還能走,有的躺著。
他彙報完了,站在那裡喘氣。張雲濤沉默了片刻。
“一萬八千到兩萬人,糧草每五天運一次,暗哨加密,斥候活動範圍擴大,騎兵調到左翼,弓箭手減少。他們在等什麼?等糧草備足?等傷兵恢復?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南邊的訊息,南詔還在增兵。對外說加固防禦,實際上己經在邊境集結了快三萬人了。如果南詔在西南開戰,朝廷的兵力就得分散。北狄這邊就可以趁虛而入。他們也許在等這個。”
他轉過身看著周順。
“你從回來的人裡抽幾個,去南邊。把南詔那邊的情況摸清楚,到底想不想打,什麼時候打,打多大規模。不是軍報上的官樣文章,是真的情況。能打聽多少打聽多少。”
周順應了。“是。”
張雲濤轉身走回城樓裡,坐下來,倒了一碗水推給周順。周順端起來喝了,又放下了。
“歇一天。後天把另一撥人換上去,盯著他們的糧道,盯著他們的暗哨,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。糧草什麼時候運,運多少,走哪條路,暗哨有沒有變化,兵力有沒有增減,全都要摸清楚。留在那邊的六支小隊,讓他們繼續盯著,別暴露。”
周順應了。
張雲濤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。“糧道那邊,運糧隊每五天一次,三百人,一百輛車。如果打起來,這支運糧隊就是他們的命脈。斷了糧,他們撐不了十天。但現在不用動。繼續盯著,把規律摸透。”
周順應了,轉身要走。張雲濤叫住他。
“周順。你們這一趟辛苦了。歇一天,好好歇。”
周順應了,下了城牆。
張雲濤坐在城樓裡,把周順彙報的情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。北狄還有一萬八千到兩萬人,糧草每五天運一次,暗哨加密,斥候活動範圍擴大,騎兵調到左翼。他們在等。至於等什麼,不知道。南邊的南詔也在增兵,己經快三萬人了。如果兩邊同時開戰,大梁顧不過來。他站起來,走到城牆上,往北邊看了一眼。黑黢黢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風從那邊過來,冷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下了城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