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,你在那邊好好的。別省錢。我到了京城給你燒紙錢。”
她把最後一張紙錢扔進火裡,看著它燒成灰燼。風吹過來,灰燼飄起來,往天上飛,越飛越高,越飛越遠,最後看不見了。
她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把裙子上的灰撣了撣。拿起竹籃,轉身下山。
周全站在山坡下面,聽見腳步聲,轉過身,看了她一眼。她的眼睛有點紅,但沒有哭。她的腰挺得很首,步子很穩。
他什麼也沒說,跟在她後面往回走。
京師,劉府。
劉武坐在書房裡,面前攤著一封剛送到的信。信是他在平江的眼線寄來的,寫得很潦草,墨跡濃淡不均。信上寫著:小姐己隨張雲濤離平江,北上回京。小姐一切安好,在途中剿滅一股潰兵,小姐帶人打的,無一人陣亡。張雲濤對小姐頗為器重,谷地特戰隊三十餘人皆歸小姐統領。
劉武把信看了兩遍,放在桌上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房梁。房樑上的漆有些剝落了,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。他看了很久,才把目光收回來。
“回來了。”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,聲音很輕,像是在跟自己確認。“終於回來了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院子裡那棵槐樹的葉子還沒長出來,光禿禿的枝丫伸著。他想起女兒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揪他耳朵喊“駕、駕”的樣子,想起她第一次摸刀就把刀刃磕了兩個口子,想起她翻牆出城那天他站在書房窗前看著她的背影,沒攔。
“你倒是知道回來。”他罵了一句,但嘴角是翹著的。
他站了一會兒,關上窗戶,走回桌案後面坐下來。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,把信摺好塞進抽屜裡。鋪開一張紙,提筆蘸墨。
“女兒己離平江北上,你提前安排人在城門口候著。小姐住家裡,張雲濤住哪裡你安排,不要太遠,也不宜太近。”
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,想了想,又加了幾句。
“張雲濤那小子,你幫我看看,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。值不值得——”
他停住了,筆懸在半空中。過了片刻,他把那半句話劃掉了,重新寫。
“張雲濤那小子,你幫我看看,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。”
他把信摺好塞進信封,叫來門房。“送到老周手上。快馬。”
門房接過信,跑了。
劉武坐在書桌後面,沒動。他想起女兒上次離家時的樣子——翻牆出去的,包袱先扔,人再跟。他站在書房窗前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沒攔。她長大了,他攔不住了。但他還是想看看,那個讓女兒心甘情願跟著跑了近千里地的張雲濤,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。
他站起來,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地圖前面。地圖上標註著雁門關、平江縣、京師的方位。他的手指從京師一路劃到平江,又從平江劃回京師。
“張雲濤。”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聲音不大,像在嘗一個還不確定味道的東西。“十西歲,忠勇伯,加總兵銜。帶著三十幾個人,從平江往京師來。我女兒跟著你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地圖上京師的位置,敲了一下。
“到了京城,我看看你。”
他轉過身,走回桌案後面坐下來,拿起一本書,翻了兩頁,放下。又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,往外看了一眼。天快黑了,院子裡灰濛濛的,什麼都看不清。他站了片刻,關上窗戶,回了書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