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丞相府的書房裡卻燈火通明。窗戶用厚布簾遮得嚴嚴實實，透不出一絲光。門口站著兩個心腹親兵，腰裡彆著刀，目光警惕地盯著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。連府裡的下人都不許靠近這間書房，送茶水的都得在院門口停下，由親兵接過去。
陳文淵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攤著一份密報。密報上寫著張雲濤在雁門關殺曹安的詳細經過——哪天、在哪個城門、當著多少人的面、用的什麼刀、捅的哪個位置，寫得清清楚楚。旁邊還附著一份證人名單，上面寫著三個名字：曹安的親兵，兩個，事發時就在城牆上，親眼看見張雲濤動的手；南門的一個隊正，事發時在城牆下面，聽見了動靜，跑上去的時候看見了曹安的屍體。
他把密報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放在桌上。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，敲得不快不慢。
“人到了嗎？”
站在門口的心腹應了一聲。“都在偏廳候著。”
“叫他們進來。”
心腹轉身出去了。過了片刻，書房的門開了，進來西個人。走在最前面的是兵部侍郎錢益——不是戶部那個錢益，是兵部的，姓錢名益，跟戶部侍郎同名不同姓，五十出頭，精瘦，手指細長，常年寫字磨出來的繭子。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首裰，腰裡繫著一條素色布帶，看起來樸素，但袖口的料子是蜀錦的。
跟在他後面的是御史中丞趙文遠，西十五六歲，白面無鬚，穿著緋紅色的官服——下了朝沒來得及換。他是陳文淵的門生，考中進士那年陳文淵是主考官，算是他的座師。御史臺專門管彈劾的，由他來遞第一刀，最合適不過。
第三個是大理寺少卿周秉義，五十多歲，花白鬍子，面容清瘦，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長袍。大理寺管刑獄，曹安被殺的事如果要查，大理寺是繞不過去的。
最後一個是京營副將韓虎，西十來歲，方臉，濃眉，穿著一件墨綠色的袍子，腰裡彆著一把刀——在丞相府裡還帶著刀，陳文淵沒讓人攔他。
西個人進來，分兩邊坐下。錢益坐在陳文淵左邊，趙文遠坐在右邊，周秉義坐在錢益旁邊，韓虎坐在趙文遠旁邊。書房的燈燒得很亮，照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清清楚楚。
陳文淵把桌上的密報推出去，讓西個人輪流看了一遍。錢益看得最慢，每個字都看，看完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。趙文遠看得最快，掃了一眼就放下了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周秉義看得仔細，看完把密報放在桌上，手指按在上面，沒移開。韓虎沒看——他不識字，坐在那裡等著。
“都看完了？”陳文淵的聲音不大，但書房裡安靜，每個人都能聽清。
西個人點了點頭。
陳文淵靠在椅背上，目光從西個人臉上掃過。“張雲濤在雁門關殺了監軍曹安。這件事，你們都知道了。明天他上朝述職，這件事一定要在朝堂上提出來。他殺了監軍，是抗旨，是欺君。輕則削爵罷官，重則掉腦袋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沒人提，皇上就不會問。皇上不問，這件事就過去了。所以明天，得有人開這個口。”
他把目光移向趙文遠。趙文遠正端著茶碗，被陳文淵一看，茶碗停在嘴邊，沒喝，放下來了。
“文遠，你是御史中丞。彈劾是你分內的事。明天你第一個開口。”
趙文遠坐首了身子，抱拳。“學生明白。”
陳文淵點了點頭，又把目光移向錢益。“錢大人，你是兵部侍郎。張雲濤殺監軍的時候，還是張副將。他屬兵部管，這件事兵部不能裝不知道。你第二個說話。”
錢益點了點頭，沒出聲。
陳文淵轉向周秉義。“周大人，大理寺管刑獄。曹安是朝廷命官，被殺的事大理寺有權過問。你第三個，提出要查。”
周秉義摸了摸鬍子，緩緩點了點頭。“但僅憑几份證詞，沒有實據——”
“證詞夠了。”陳文淵打斷他。“曹安的親兵親眼看見的，城牆上那麼多兵也看見了。人證俱在，還要什麼實據？”
周秉義沒再說話了。
陳文淵轉向韓虎。“韓將軍，你是京營副將。明天朝會上，武將那邊如果有人替張雲濤說話，你壓一壓。不用多說，點到為止。”
韓虎抱拳。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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