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文遠把摺子塞進袖子裡，站起來抱拳。“學生回去準備。明天一定不負老師所託。”
陳文淵擺了擺手。趙文遠走了。錢益跟著站起來，拱了拱手，沒說話，轉身走了。周秉義最後一個走，走到門口停下來，回過頭。
“丞相，張雲濤畢竟在雁門關立了功。如果皇上問起來——”
“立功是立功，殺人是殺人。”陳文淵打斷他。“功過不能相抵。他殺了監軍，就是抗旨。皇上就算念他立功，最多不殺他。爵位和總兵，必須拿掉。”
周秉義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書房裡只剩下陳文淵一個人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閉了一會兒眼睛。明天朝會，他等了很久了。梁震保舉的人，劉武讚賞的人，周尚武在朝堂上為他爭辯的人。十西歲的伯爵，加總兵銜。他在官場混了一輩子，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。那小子打了兩仗，就跟他平起平坐了。明天，他要讓那小子知道，朝堂不是邊關，不是能打仗就能站得住的。
他睜開眼睛，冷笑了一下。
劉府老宅，正房。
張雲濤躺在炕上，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，眼睛盯著頭頂的房梁。油燈己經滅了，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，在地上畫出一小塊慘白。他沒睡著，也不想睡。他在等，等明天。
白天在劉府，劉武教他上朝的規矩——怎麼站，怎麼跪，怎麼說話，怎麼退。哪些話能說，哪些話不能說。他都記住了。但劉武不知道一件事：曹安的親兵還活著，在雁門關，被梁震關著。但他沒告訴劉武。不是不信任他，是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曹安的事，他瞞不住。也不想瞞。在城牆上捅那一刀的時候，他就知道有今天。他不後悔。曹安不死，南門就丟了。南門丟了，雁門關就丟了。雁門關丟了，北狄人就進來了。死一個太監，救一座城，救千萬百姓。這個賬，他算得過來。皇上算不算得過來，他不知道。
他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。月光照在他背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，黑黢黢的一團。他想起沈婉娘。她還在平江等他的信。他說到了京城就寫信，還沒寫。不是沒時間，是不知道寫什麼。“我明天上朝，有人要彈劾我殺監軍”——不能寫。“我可能會被削爵罷官”——也不能寫。她知道了會擔心。他欠她的。欠了很多。從穿越到現在，他陪她的日子沒幾天。她站在棗樹下等他的樣子，她站在鋪子門口看他的樣子，她把臉埋在他肩膀上哭的樣子——每一幀都刻在他腦子裡。
他把手伸進枕頭下面，摸到那塊木工牌。邊角磨圓了，字跡模糊了，但他還能認出來——“十七”。他攥著木牌，攥了一會兒，塞回枕頭下面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很輕。他聽出來了，不是張大山，是劉青棠。她的步子跟張大山不一樣——張大山的步子穩，踩在地上悶響；她的步子輕，像貓，落地沒聲，但他在雁門關聽了一年，聽得出區別。
腳步聲在門口停了片刻，又響起來，往東廂房的方向去了。他閉上眼睛。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說。冷笑了一下。
京師，丞相府，偏廳。
趙文遠、錢益、周秉義、韓虎西個人從書房出來，沒走遠，進了偏廳。偏廳裡也點著燈，比書房暗一些。西個人坐下來，沒人說話。趙文遠把摺子從袖子裡又掏出來，展開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摺子上寫著張雲濤殺曹安的經過，寫得很詳盡。
“趙大人，這份摺子，你打算怎麼寫？”錢益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偏廳裡安靜，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趙文遠把摺子放在桌上。“就按丞相說的寫。張雲濤擅殺監軍，抗旨欺君，請陛下嚴懲。”
錢益看了他一眼。“擅殺監軍是死罪。張雲濤在雁門關立了功，皇上未必會殺他。”
“不殺也行。削爵罷官，貶為平民。”趙文遠的手指在摺子上點了一下。“一個十西歲的平民，能翻出什麼浪來？”
錢益沒接話。周秉義摸著鬍子，低著頭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韓虎坐在那裡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目光在幾個人臉上掃來掃去。
“周大人。”趙文遠轉向周秉義。“明天你提出要查，查了之後呢？”
“查了之後，該抓抓，該判判。”周秉義的聲音慢悠悠的，像在唸一道菜譜。“但張雲濤是伯爵，有爵位在身，不能隨便抓。得先革了爵，才能抓人。”
趙文遠點了點頭。“那就先革爵，再抓人。”他把摺子收起來塞進袖子裡，站起來。“行了，都回去準備吧。明天卯時，宮門口見。”
幾個人站起來，陸續出了偏廳。趙文遠走在最前面，步子快，靴子踩在地上啪啪響。錢益跟在後面，步子慢，走得不急不忙。周秉義走在中間，摸著鬍子。韓虎走在最後面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。
西個人出了丞相府，各自上了轎子或馬車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劉府老宅，東廂房。
劉青棠躺在炕上，面朝牆壁，手裡攥著那把匕首。匕鞘上那個標記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。她睡不著。明天張雲濤上朝，她不放心。她爹教了他規矩，但她知道，朝堂上那些人不講規矩。他們用嘴殺人。她見過——她爹每次下朝回來，臉色都不好。有時候坐在書房裡不說話，有時候一個人喝酒，有時候把刀抽出來看看又插回去。她問過怎麼了，她爹說“沒事”。她知道不是沒事，是她爹不想讓她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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