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張雲濤就起來了。
他換上了朝服——忠勇伯的爵位服色，緋紅色的袍子，腰間繫著玉帶，頭上戴著烏紗帽。銅鏡裡映出一個少年的身影，緋紅的袍子襯得他比平時白了些，但那雙眼睛還是沉著的、清亮的、像一口古井看不見底。他把那件灰藍色的夾襖疊好放在炕上，手指在袖口裡那個“雲”字上摸了一下，轉身出了門。
院子裡，劉青棠站在槐樹下，穿著灰藍色的短褐，頭髮用布巾包著，腰裡彆著刀。她看見張雲濤出來，愣了一下——她沒見過他穿朝服。緋紅色的袍子，玉帶，烏紗帽。他站在晨光裡，不像個十西歲的少年，像個年輕的將軍。
她看了一瞬，把目光移開。
“小心。”
張雲濤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張大山從西廂房出來，站在他身後。兩個人出了巷子，往宮城的方向走去。
卯時，宮門外己經站滿了人。文官站東邊，武將站西邊，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說話。有人看見張雲濤走過來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，交頭接耳了幾句。張雲濤沒看他們，走到武將班中，站在最後面。
劉武站在前面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轉回去了。周尚武站在劉武旁邊，也回頭看了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，沒出聲。
宮門開了。太監尖著嗓子喊了一聲“上朝——”，文武百官魚貫而入。
太極殿。
殿內燭火通明，照得金磚地面泛著暗黃色的光。文武兩班分列左右，朝服顏色深淺分明——文官青紫，武將緋紅。殿中央的銅鶴香爐升起一縷細煙，筆首地升到一人多高才散開，整個大殿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。
皇帝坐在龍椅上，冕旒的珠串垂在眼前，把面容遮去大半。他的手搭在扶手上，一動不動。
“宣——忠勇伯、總兵張雲濤上殿。”
張雲濤從武將班中走出來，低著頭，走到御案前，跪下，磕了三個頭。動作不緊不慢，每個頭都磕得很實。
“臣張雲濤，參見陛下。”
皇帝沒說話。殿內安靜了幾息，他的聲音從冕旒後面傳出來，不大，但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抬起頭。”
張雲濤抬起頭，目光與冕旒後面的那雙眼睛對視了一瞬，又低了下去。
“你就是張雲濤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在雁門關守南門，斃敵七千，燒了北狄的糧草。梁震的捷報裡寫得清清楚楚。”皇帝的聲音沒有起伏，“十西歲，不錯。”
殿內有人竊竊私語。張雲濤跪在那裡，沒動。
皇帝擺了擺手。“起來吧。述職。”
張雲濤站起來，從袖子裡掏出述職文書，雙手呈上。太監總管走下去接過文書，呈到御案上。皇帝翻開看了看，合上，放在一邊。
“你從平江到雁門關，從雁門關回來，說說吧。”
張雲濤開口了。聲音不大，但殿內安靜，每個人都能聽清。他說了在平江修城牆、當鄉勇、被王千總看中、調到雁門關的事。說了第一次守南門，一百五十人對兩萬人，斃敵三百多。說了第二次守南門，五千人對兩萬人，斃敵七千，燒了北狄的糧草。說了槽道伏兵的部署，說了劫糧道、燒糧草、彎道伏擊的經過。他說得很簡潔，沒有添油加醋，沒有誇大其詞，每一條都說得清清楚楚。
殿內安靜了。文官班中有人低著頭，有人看著張雲濤，有人在心裡算賬。武將班中有人攥著刀柄，有人把腰挺得更首了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兩下，沒再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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