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雲濤醒來的時候，天己經大亮了。
陽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裡漏進來，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。他躺在東廂的架子床上，看著頭頂陌生的房梁，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來——這是新宅，伯爵府。他己經搬進來了。沈婉娘也來了。
他坐起來，穿上那件灰藍色的夾襖，推開門。
院子裡，沈婉娘己經起來了。她穿著那件靛藍色的粗布襦裙，頭髮用木簪挽著，站在中院的槐樹下，仰著頭，正看著樹冠。晨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，落在她臉上，斑斑駁駁的。
張雲濤站在東廂門口，看了她一會兒，走下臺階。
“起這麼早？”
沈婉娘沒回頭，還在看那棵槐樹。“睡不著。認床。”
張雲濤走到她旁邊，也抬頭看了看。槐樹的葉子己經長滿了，綠油油的，在晨風裡沙沙響。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“這棵樹比老宅那棵大。”沈婉娘說。
“嗯。劉武說這宅子以前是個翰林住的，那翰林喜歡槐樹，特意種的。”
沈婉娘點了點頭，把目光從樹上收回來，看了張雲濤一眼。她從頭上看到腳下——灰藍色的夾襖，靛藍色的布帶，黑布靴。夾襖的袖口磨毛了一點，但洗得乾乾淨淨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說。
“你也瘦了。”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，誰都沒再說話。風吹過來，槐樹的葉子沙沙響。李二牛從後院探出頭來，看見院子裡站著兩個人，又把頭縮回去了。張大山站在前院和中院之間的月洞門旁邊，腰挺得筆首，目光從院子左邊掃到右邊，就是不往中院看。
沈婉娘轉身往灶房走。張雲濤跟在她後面。
灶房在中院的東邊，不大，但收拾得乾淨。灶臺是新砌的，鍋是新買的，碗筷是新添的。沈婉娘在灶房裡走了一圈，看了看灶臺，看了看鍋，看了看碗櫃。
“你在平江的時候，每天早上我給你做飯。”她開啟碗櫃，裡面空蕩蕩的，只放著幾隻碗和幾雙筷子。“今天你做。”
張雲濤愣了一下。“我不會。”
沈婉娘轉過身看著他。“我教你。”她往灶臺那邊走了兩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著他。“你站著幹什麼？來啊。”
張雲濤跟了過去。沈婉娘指著灶臺下面的柴火。“先生火。柴火放進去，用火摺子點著。別放太多，先放小的，著了再放大根的。”
張雲濤蹲下來，把柴火塞進灶膛，掏出火摺子，吹了幾下，火苗出來了。他把火摺子湊到柴火上，柴火冒了幾縷煙，沒著。又湊了一下，煙大了，還是沒著。他又吹了幾下火摺子，火苗旺了一些，湊上去，柴火終於著了。
沈婉娘蹲在旁邊看著，嘴角翹了一下，沒幫忙。
火著了。沈婉娘站起來，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倒進鍋裡，蓋上鍋蓋。“等水開了，下米。米在櫃子裡，那個青花罐子。”
張雲濤開啟碗櫃，找到青花罐子，開啟，裡面是白花花的大米。他舀了一碗米，端著碗站在灶臺旁邊，等著水開。
沈婉娘站在門口，看著他端著碗等水開的樣子，嘴角又翹了一下。這次翹得比剛才高，但她沒出聲。
水開了。鍋蓋被蒸汽頂起來，噗噗響。張雲濤揭開鍋蓋，熱氣撲面而來，他往後仰了一下，把米倒進去。米沉到鍋底，水不冒泡了。他拿著勺子攪了攪，沈婉娘在旁邊說了一句“別攪了，蓋上蓋子等”。
張雲濤蓋上鍋蓋，蹲在灶臺旁邊，看著灶膛裡的火。火苗舔著鍋底，噼噼啪啪響。沈婉娘走過來，蹲在他旁邊。
“你在雁門關的時候，每天吃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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