糧鋪開張的第七天，劉武派老周送來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：“平江糧船己過清河，十日內可到渡口。”
張雲濤看完，把信湊到油燈上燒了。紙灰落在硯臺裡，他用手指攪了攪，研成灰漿，倒進桌下的痰盒。這套毀跡的本事是在雁門關養成的習慣——不留下任何字據。
北邊的仗打了快半個月了。梁震還在守，孫鐵柱還在城牆上站著，北狄還在圍。朝廷這邊，三千援軍走了快十天了，按腳程算，再有兩三天就能到雁門關。但到了之後能不能進城是個問題——北狄圍城，援軍就算到了關外，也得先打一仗才能進去。一仗打下來，三千人能剩多少，誰也不知道。
張雲濤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院子裡的棗樹葉子開始泛黃了，幾片落葉飄在石桌上，被風吹得打轉。秋天到了。他在雁門關的時候，秋天是最難熬的——北風從草原上刮過來，冷得刺骨，城牆上的兵裹著單衣站崗，手腳凍得發紫，沒人吭聲。
“公子。”張大山站在門口，“瓦子巷來人了。”
陳小七從門外進來，這回沒跪，站在桌前抱了抱拳。張大山教過他規矩，在外頭不用跪，免得被人看見起疑。
“公子，賣豆腐的老頭今早說了一件事。城南來了一個外鄉人，住在一家小客棧裡，每天早出晚歸，到處打聽皂商的事。老頭說那人的口音像北邊的，不像是南邊來的。”
張雲濤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北邊口音。不是曹總管的人——曹總管的人是從南邊調來的。也不是陳文淵的人——陳文淵的人不會親自打聽，都是讓下面的鋪子去問。
“老頭還說什麼了？”
“還說那人去過柳河鎮，在李老七的鋪子門口轉了兩圈。鋪子關著，他進不去，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走了。”
“他在柳河鎮還問了別的人嗎？”
“問了隔壁的雜貨鋪。雜貨鋪的掌櫃說李老七回鄉下了，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。那人沒多問，就走了。”陳小七頓了頓，“老頭說這人走路沒聲，像是練過的。”
張雲濤沉默了片刻。北邊口音，練過，打聽皂商。這個人不是曹總管的人，也不是陳文淵的人。那會是誰的？北狄的人？不太可能。北狄人在京城有暗探，但不會為了幾塊肥皂暴露自己。商賈的人？更不可能，商人不會親自跑。
“繼續盯著。這個人什麼時候走，跟誰見面，都要報。”
陳小七應了一聲，轉身跑了。
下午，張雲濤沒有出門，在東廂寫寫畫畫。門被敲響了，張大山進來，聲音有些異樣：“公子，趙子謙來了。”
張雲濤抬起頭。趙子謙？那個在賭坊裡總坐在角落看書的人，從來不在外面走動，今天怎麼登門了？
“請進來。”
趙子謙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首裰，腰間繫著布帶，手裡沒拿書，空著手。他走進東廂，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——書桌上的紙、牆上的地圖、櫃子上的賬冊——很快收回來，抱拳。
“忠勇伯，冒昧打擾。”
張雲濤站起來，笑著拱了拱手。“趙兄稀客。坐。”
兩人在椅子上坐下來，張大山端了茶上來。趙子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沒有寒暄，開門見山。
“忠勇伯，在下今天來，是有件事想請教。”
“請說。”
“忠勇伯開的糧鋪，進了幾十石糧，囤著不賣。在下的一個朋友也想囤一些，但不知道行情。想請忠勇伯指點指點。”
張雲濤心裡一動。趙子謙的朋友——他從來沒提過朋友。在賭坊裡，他獨來獨往，不跟任何人深交。今天突然冒出一個“朋友”，還對他的糧鋪感興趣，這不正常。
“趙兄客氣了。什麼指點不指點的，就是瞎折騰。夫人閒不住，非讓我開個鋪子，我就開了。囤糧是因為北邊打仗，糧價遲早要漲，先買點放著，虧不了。”張雲濤笑了一下，“趙兄的朋友想囤糧，去城南找老劉頭就行。他是做糧食批發的，量大價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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