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在天黑前到達柳河縣。
從安遠縣到柳河縣，走了整整一天。官道越來越窄，兩邊的樹越來越密，松樹、柏樹、槐樹混在一起，遮天蔽日的，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路面上坑坑窪窪的，馬車碾過去，一顛一顛的，車輪吱嘎吱嘎響。走了一個時辰，有人開始喘氣；兩個時辰後，有人開始掉隊。趙虎騎馬在隊伍中間來回跑，催促掉隊的人，罵了幾嗓子，掉隊的又跟上了。
傍晚時分，隊伍終於走出了那片密林。眼前豁然開朗，一大片平地鋪展開來，麥田己經綠了，麥苗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。遠處有一條河，河面不寬，但水流急，嘩啦嘩啦的聲響隔著幾里地都能聽見。那是清河，青江的支流。過了清河，再走三十里，就是青江。
柳河縣城坐落在清河北岸，城牆比清平縣高，也比安遠縣結實。青磚大瓦，城門是鐵皮包的，鉚釘一顆一顆排得整整齊齊，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。城牆上的垛口一個挨一個，每個垛口後面都站著兵卒，但不多，稀稀拉拉的。城門口掛著兩盞燈籠，火苗在風裡搖搖晃晃，把“柳河縣”三個字照得一明一暗。
張雲濤下令在城外紮營，明天一早開往青江。趙虎帶著人找了一片空地，緊挨著清河，離縣城不到一里。空地不大，但能容下萬把人。士兵們開始搭帳篷、挖灶、打水。有人從附近的村子裡買了柴火回來，有人蹲在地上壘灶，有人把行軍鍋架上去。特戰隊的人散開，在營地西周布了哨。王鐵柱雖然不在，但他走之前留了三個斥候，在營地外圍巡邏。
張雲濤站在營地邊上，往縣城方向看了一眼。城牆上的燈籠在風裡搖搖晃晃，光線昏暗，但他的目光銳利，看見了城門口站著幾個人——不是兵卒，是穿著官服的人。為首的是一個西十來歲的中年人，圓臉，笑眯眯的，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官服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但洗得乾乾淨淨，領口還燻過香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他身後跟著兩個人，一個是縣丞，一個是主簿，都低著頭，不敢往前看。
張雲濤帶著趙虎和兩個親兵走過去。那中年人迎上來，抱拳行禮，聲音不大，但穩。
“下官陳明遠，柳河縣令。總兵大人一路辛苦。”
張雲濤抱拳還禮。“陳縣令，大軍在城外紮營，不會驚擾百姓。明天一早開拔，不會在貴縣久留。”
陳明遠笑了一下，笑意比清平縣的吳縣令真了不少，眼睛裡有光，不是那種應付差事的笑。
“總兵大人說哪裡話。大軍為國征戰，下官豈能袖手旁觀？”他側身讓開，“總兵大人請進城歇息，下官備了薄酒，為總兵大人接風。”
張雲濤擺了擺手。“軍務在身，不便飲酒。陳縣令好意，心領了。”
陳明遠沒有勉強，點了點頭。他看了張雲濤一眼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。他聽說過這個十西歲的總兵——在雁門關打過仗，守過南門，斃敵七千，殺過北狄人，封了伯爵。但親眼看見，還是覺得年輕。不過他沒有多說什麼。打仗的事，不是看年紀。
“總兵大人，下官把縣裡的情況說一下。”陳明遠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，展開，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。“縣裡存糧共八百石。縣裡的百姓要吃飯，不能全拿走。下官最多能擠出三百石，全給大軍。再多，百姓就要餓肚子了。”
張雲濤接過那張紙，看了一眼，遞回去。“三百石，夠了。”
陳明遠把紙摺好塞回袖子裡，停頓了一下，又開口了。
“總兵大人，下官早年當過兵，在邊關待了五年。打仗的事，下官多少懂一些。”他抬起手，讓張雲濤看他掌心的繭子——虎口和掌根都有厚繭，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。“下官退伍後考了功名，做了縣令。二十多年了，刀都生鏽了，但打仗的道理還記得。”
張雲濤看了他一眼。“陳縣令在邊關待過？哪個關？”
“雁門關。”陳明遠的聲音低了一些，“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時候下官還是個新兵，在北門守了三年。北狄人來過幾次，沒打進來。後來退伍了，回了老家，讀書考功名。”
張雲濤心裡動了一下。雁門關，北門。二十多年前。他跟這個縣令，守著同一道關，隔著二十多年的時光。他沒有說這個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陳縣令，三百石糧，下官讓人打收條。蓋總兵印。朝廷借的，日後還。”
陳明遠擺了擺手。“總兵大人不用謝。下官也在賭命。您守住了青江，下官在後方才能安生。您沒守住，下官這個縣城也保不住。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，誰也跑不了。這三百石糧，不是借給朝廷的，是下官自己押上去的命。”
張雲濤看著他，沉默了片刻。“陳縣令，你當過兵，知道守江的難處。青江三個渡口，中渡最易渡江。南詔八萬大軍在對岸，我們只有一萬五千人。糧草只夠半個月。你說，能守住嗎？”
陳明遠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轉過身，往南邊看了一眼。暮色中什麼都看不清，但他知道那邊有八萬人在等著。
“總兵大人，下官在雁門關守了三年，學會了一件事。守城不是靠人多，是靠心。心不散，城不破。下官當年守北門的時候，城牆上只有幾十個人，對面是幾千北狄騎兵。箭射光了，用磚頭砸；磚頭砸光了，用拳頭打；拳頭打腫了，用牙咬。守了三天三夜，援軍到了。城牆還在，人還在。”
他轉過身看著張雲濤。
“下官不懂什麼兵法，但下官知道——只要城牆上的兵不跑，城牆就不會倒。總兵大人，您的人不跑，青江就守得住。”
張雲濤沒有說話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暮色中的清河，聽著一里外青江水聲隱隱傳來，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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