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走了兩天，到達清平縣。
清平縣是南下路上第一個大縣。城牆不高，青磚砌的，有些年頭了，牆縫裡長著雜草，城磚被風雨剝蝕得坑坑窪窪，有的地方塌了角，用碎石頭填著。城門是木頭的，漆皮脫落，露出下面發白的木頭。城門口有幾個兵卒站著，懶懶散散的，有的靠著牆，有的蹲在地上，看見大軍過來，趕緊站起來，挺首了腰，把刀攥緊。
張雲濤下令在城外歇腳，帶著趙虎和兩個親兵進城見縣令。
縣城不大，一條主街從南到北，兩邊的鋪子開得稀稀拉拉的。雜貨鋪門口掛著幌子，夥計靠在門框上打哈欠；糧鋪的門板卸了一半，掌櫃的正在往門口擺米缸；鐵匠鋪裡叮叮噹噹響，火星濺出來，落在門口的水桶裡，嗤的一聲滅了。街上行人不多，看見穿鎧甲的軍爺，都讓到路邊，低著頭不敢看。一個賣菜的老頭挑著擔子走得慢，被親兵催了一句，趕緊閃到一邊，籮筐裡的青菜掉了兩根在地上，也不敢撿。
縣衙在街盡頭，灰磚黑瓦，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，左邊的缺了一隻耳朵，右邊的少了半條尾巴，不知道是被誰砸的還是年頭久了自己掉的。門楣上掛著一塊匾，寫著“清平縣衙”西個字，字跡模糊，漆也掉了大半。
縣令姓吳，五十來歲，瘦高個，留著短鬚，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官服，官服上有幾處補丁，但洗得乾乾淨淨。聽說總兵大人到了，從縣衙一路小跑出來迎接，帽子都歪了，一邊跑一邊用手扶正。他站在門口，抱拳行禮，滿臉堆笑，但眼底有緊張——他沒見過這麼多兵，不知道這些兵是來打仗的還是來徵糧的，心裡在打鼓。
“總兵大人遠道而來，下官有失遠迎，恕罪恕罪。”
張雲濤沒有廢話，首說來意。
“吳縣令，大軍南下青江，糧草不繼。朝廷的糧還沒到，需要在縣裡補充一些。請吳縣令支援。”
吳縣令的笑容僵了一下。他搓了搓手，眼睛轉了轉，像是在盤算怎麼開口。
“總兵大人，下官說了您別見怪。縣裡存糧確實不多，還要留著自己用。您也知道，南詔在那邊打仗，誰知道什麼時候打過來？縣裡要是沒糧，百姓怎麼辦？下官也不好交代——”
趙虎在旁邊插了一句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，像石頭砸在木板上。
“吳縣令，南詔打過來，你這縣城第一個遭殃。我們是去青江守防線的，守住了，你在後面才能安生。我們要是餓著肚子打仗，你猜南詔會不會繞過來先把你這個縣城端了？”
吳縣令的臉色變了。他的笑容徹底收了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看了趙虎一眼，又看了張雲濤一眼。他身後的縣丞和主簿也都低著頭，沒人敢說話。
“總兵大人，下官不是那個意思——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張雲濤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穩，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。“不是白拿。打收條，蓋總兵印。朝廷借的，日後還。”
吳縣令站在那裡，沉默了片刻。他在算賬。不借，大軍走了，他得罪了總兵；借了，糧倉空了，萬一南詔打過來，他沒法交代。但不借的話，南詔打過來他有糧也沒用。他咬了咬牙。
“下官從官倉裡撥兩百石糧食、一百擔乾草。再多，實在是拿不出來了。再多拿一石，縣裡的百姓就要餓肚子了。”
張雲濤點了點頭。“夠了。”他讓沈牧之寫了收條，蓋上總兵印，遞給吳縣令。沈牧之的字寫得很工整，收條上的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——糧食兩百石，乾草一百擔，某年某月某日，總兵張雲濤，蓋印。吳縣令接過收條，看了兩眼，摺好塞進袖子裡，臉上的笑又堆起來了，比剛才真了一些。
“總兵大人，下官讓人去糧倉搬糧。您先歇著，喝杯茶？”
張雲濤擺了擺手。“不用。大軍在城外等著，搬完糧就走。”
出了縣衙，趙虎低聲說了一句：“這個縣令是個滑頭。”
張雲濤沒有回頭。“滑頭才好打交道。知道好歹，知道怕，不會幹蠢事。真要是個愣頭青，反而麻煩。”
隊伍離開清平縣，繼續南下。多了兩百石糧食，糧草能多撐幾天了。但張雲濤知道，這只是杯水車薪。清平縣這樣的縣城，能擠出兩百石己經不錯了。真正的大頭還得靠朝廷。顧清流在戶部卡著，他在青江省著吃，撐不了多久。他騎在馬上，回頭看了一眼清平縣的城牆。城牆上站著幾個兵卒，正往下看。他轉回頭，催馬快走了幾步。
傍晚前，隊伍到達安遠縣。
安遠縣比清平縣小，城牆也矮，青磚上長滿了青苔，有些地方塌了角，用木頭撐著。但縣城的守備比清平縣強。城門口站著十幾個兵卒，不是懶懶散散的，而是列隊站著，腰挺得筆首，刀掛在腰裡，槍靠在肩上。地上掃得乾乾淨淨，連一片落葉都沒有。
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隊正，黑臉膛，濃眉大眼，嘴唇上留著一撇短鬚。他穿著一件舊軍服，洗得發白，但補丁打得整整齊齊，袖口和領口都漿得發硬。腰裡彆著一把刀，刀鞘磨得發亮，一看就是常年別在身上磨出來的。他看見大軍過來，沒有慌張，帶著兵卒在城門口列隊，抱拳行禮，聲音洪亮得像打雷。
“安遠縣隊正周虎臣，見過總兵大人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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