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從柳河縣出發,走了一整天,下午抵達青江城。
遠遠看見城牆的輪廓時,張雲濤勒住了馬。城牆不高,但很厚,青磚砌的,有些年頭了。牆縫裡長著雜草,城磚被風雨剝蝕得坑坑窪窪,有的地方塌了角,用碎石頭填著。城門上方刻著“青江城”三個字,字跡模糊,漆也掉了大半,不仔細看認不出來。
城門口站著幾個兵卒,鎧甲破舊,有的還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軍服,但腰挺得首,刀掛在腰裡,槍靠在肩上。看見大軍過來,幾個兵卒挺了挺胸,把槍攥緊了。
張雲濤帶著趙虎和幾個親兵往城門走。韓忠己經在城門外等著了。
他西十來歲,方臉,濃眉,嘴唇上留著一撇短鬚。穿著一件舊鎧甲,甲片上的漆都磨掉了,露出下面的鐵片,有些地方還凹了進去,是箭射的,也是刀砍的。左臂上纏著一條繃帶,繃帶被血浸透了,顏色分不清是黑是紅。他身後站著幾個親兵,也都穿著舊軍服,臉上有風霜的痕跡。
看見張雲濤過來,韓忠翻身下馬,動作不快不慢,左臂使不上勁,用右手撐著馬鞍下來的。他走到張雲濤馬前,抱拳。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,左臂垂著沒動。
“末將韓忠,青江守將,見過總兵大人。總兵大人一路辛苦。”
張雲濤下了馬,抱拳還禮。“韓將軍辛苦。你的胳膊——”
“不礙事。箭擦了一下,皮肉傷。”韓忠低頭看了一眼左臂的繃帶,咧嘴笑了一下,笑意很苦。他頓了頓,聲音沉了下去。
“總兵大人,末將原領兵一萬二千,守了兩個多月。陣亡兩千餘,傷三千餘。現能戰者不過五千。其中三千部署在江邊三個渡口,兩千在城中休整。弟兄們箭矢將盡,滾木礌石也用了大半。糧草只夠七八天了。”
張雲濤點了點頭。“我帶了一萬二千人。加起來一萬七千。”
韓忠看了他一眼,沒有接話。
張雲濤轉過身,讓趙虎帶兵在城外紮營,自己帶著沈牧之和兩個親兵跟韓忠進城。
青江城不大,一條主街從北到南,兩邊的鋪子大多關了門。門板卸了一半,露出黑洞洞的鋪面。街上行人稀少,幾個老人在牆根下曬太陽,看見穿鎧甲的軍爺走過來,站起來讓到路邊,低著頭不敢看。一個小孩蹲在門檻上啃餅,瞪大了眼睛看著張雲濤從面前走過,嘴裡嚼著的餅忘了咽。
韓忠的臨時指揮所在城中一座舊衙門裡。院子不大,青磚鋪地,縫隙里長著青苔。堂屋裡的桌椅舊了,但擦得乾淨。牆上掛著一張青江周邊的地圖,用炭筆標註了三個渡口的位置和南詔營地的分佈。標註得很細,每個渡口的河寬、水深、兩岸地形都寫在一旁。桌案上攤著幾份軍報,墨跡還沒幹透。
韓忠指著地圖,把青江的防務和南詔的軍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
“總兵大人,青江三個渡口。上渡在上游,水急,兩岸都是陡坡,大部隊過不來。中渡在下游二十里處,河面寬但水緩,兩岸是平地,最易渡江。下渡在中渡下游十里處,河面寬,水深,渡口小,擺不開陣型。”
他的手指在中渡的位置點了一下,用力按了按。
“南詔之前試探過幾次,都是在中渡。每次派幾十條小船,從南岸出發,划到江心就退了。末將的人用箭射,射翻了幾條船,他們就退了。但那是試探,不是總攻。他們在試我們的箭射得遠不遠,射得快不快,岸上布了多少兵。”
張雲濤看著地圖,沒有說話。他的目光從三個渡口的位置上掃過,在心裡把地形和兵力部署對應起來。
“南詔主將是誰?”
“姓傅,叫傅巖。南詔國柱石,打了一輩子仗,從沒輸過。此人用兵謹慎,沒有把握不會動手。他在等糧草,也在等我們的破綻。”
“前鋒主將是誰?”
“叫蘇烈。三十出頭,勇猛敢戰,是傅巖的副手。此人打仗喜歡衝在前面,敢打硬仗。傅巖用他,是因為他能衝,但傅巖壓著他,不讓他亂衝。”
“兵力?”
“前鋒八千,主力七萬,加上後續援軍,至少八萬。糧草從南詔國內運來,走水路,每七天一批。”韓忠頓了頓,抬起頭看著張雲濤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