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張雲濤就起來了。
他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裳，沒有穿鎧甲。鎧甲太沉，騎馬不方便，看地形也不方便。刀掛在腰裡，地圖揣在懷裡，從馬廄裡牽了馬，帶著沈牧之和兩個親兵出了城。趙虎要跟來，他讓趙虎留在城外營地整兵。韓忠要跟來，他也沒讓，說韓將軍胳膊有傷，在城裡歇著。他只帶了沈牧之——沈牧之要畫地圖，需要親眼看見地形。
從青江城往上渡走，騎馬要小半個時辰。路不好走，官道出了城就變成了土路，土路又變成了碎石路。兩邊的樹越來越密，遮天蔽日的，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，在地上投下斑斑駁駁的光影。沈牧之騎在馬上，一手攥著韁繩，一手拿著紙筆，邊走邊畫。他的馬術一般，畫的時候馬顛簸了一下，在紙上劃了一道長長的線，皺了皺眉，用炭筆塗掉，重新畫。
出城不到五里，前面有一個人騎馬跑過來。是王鐵柱派回來的斥候，渾身是土，馬嘴裡都是白沫。他在張雲濤面前勒住馬，翻身下來，單膝跪下，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，雙手遞過來。
“公子，隊正讓末將把這個交給您。”
張雲濤接過去，展開。紙不大，但畫得很細。是王鐵柱手繪的南詔營地分佈圖，標註了中渡對岸的營地佈局——前鋒營的位置、兵力的粗略分佈、巡邏路線的規律、換崗的大致時間。字寫得不好，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條資訊都清清楚楚。
張雲濤看了一遍，記住了幾個關鍵點。他把紙摺好塞進懷裡，看著那斥候。
“王鐵柱還說了什麼？”
“隊正說，南詔前鋒營地昨天往前推了兩裡，現在離江邊不到一里了。他們的船也多了，原來只有幾十條小船，現在多了一倍。隊正說，南詔可能快動手了。”
“糧草呢？南詔的糧草儲備怎麼樣？”
斥候想了想。“營地裡堆了不少糧草，夠吃一陣子。但隊正說，看那些糧草的堆放量，應該不是全部。南詔的主力還在後面，糧草也會陸續往前運。隊正還查到，下一批糧草大約五天後才能到。具體的運糧時間，隊正還在盯著。”
張雲濤點了點頭。“回去告訴王鐵柱，繼續盯著。南詔一有動靜，立刻報。糧草的動向也要盯，下一批糧草到了立刻報。”
斥候應了，翻身上馬跑了。
到了上渡。河面窄，水流急，渾濁的江水拍在岸邊的石頭上，濺起白色的水花，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。風吹過來，帶著水汽，涼絲絲的。兩岸都是陡坡，坡上長滿了灌木和野草，沒有路，連羊腸小道都沒有。從南岸爬上來，要手腳並用，揹著刀槍更難。
張雲濤從馬上下來，沿著岸邊走了一段。沈牧之跟在後面，拿著紙筆畫。陡坡、灌木、河面的寬度、水流的速度，一樣一樣記下來。他的靴子踩在溼滑的石頭上，滑了一下，扶住了旁邊的樹幹，站穩了繼續畫。
走了大約一里地，張雲濤在一處緩坡前停下來。
坡不陡，灌木也稀疏一些，能看見下面的黃土。從江邊到這裡，大約二十步。二十步，不長，但足夠弓箭手射一輪。他蹲下來，看了看坡上的泥土。泥土硬實，沒有新鮮的腳印，說明沒有人從這裡爬上來過。他又看了看坡頂，坡頂是一片平地，能站人，能架弓箭，能往下推石頭。
他站起來，指著那處緩坡。
“這裡可以登陸。人不多，二三十人沒問題。再多就擠不下了，爬上來也要時間。”
沈牧之蹲下來，在圖上畫了一個圈。張雲濤讓他標註“可登陸，需設哨”。沈牧之用炭筆在圈旁邊寫了一行小字，字跡工整。
張雲濤又在附近走了走，沒有發現其他可以登陸的地方。上渡水急，兩岸陡，整段河岸只有這一處緩坡。南詔如果從上渡偷渡，只能從這裡上。
他沿著岸邊走回去，翻身上馬，對沈牧之說：“上渡記完了。去中渡。”
中渡在青江下游，離上渡約二十里。
還沒到中渡，遠遠就聽見了聲音——不是江水聲，是人聲。有人在喊號子，喊著“嘿呦嘿呦”的，一聲接一聲。張雲濤勒住馬，聽了一會兒。是南詔那邊傳來的，他們在訓練，在準備渡江。
韓忠己經在等著了。他帶著兩個親兵，站在中渡陣地前面，鎧甲穿好了，左臂的繃帶換了新的，白的扎眼。看見張雲濤過來，他迎上來，抱拳。
“總兵大人，末將把中渡的陣地給您看一遍。”
中渡的河面寬闊，水緩，渾濁的江水慢慢流淌，幾乎看不出在動。對岸南詔的營帳比昨天更近了，前鋒營地己經推到了緊靠江邊的地方。岸邊上，幾十條小船倒扣在沙灘上，還有十幾條泡在水裡，船頭朝著北岸。岸上的兵卒來來往往，有的在搬東西，有的在練佇列，喊號子的聲音就是從那裡傳過來的。
韓忠的陣地就建在岸邊。他在這裡守了兩個多月，在北岸挖了一道長長的壕溝，一人深，一丈寬。壕溝後面堆了土牆，半人高，弓箭手可以躲在土牆後面射箭。土牆前面架了拒馬，用削尖的木頭捆紮而成，尖頭朝著江面。整個陣地沿著河岸展開，從東到西，約一里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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