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一封急報就送到了伯爵府後門。
送信的人是孫鐵柱身邊的親兵，張雲濤在雁門關時見過，姓劉，二十出頭，臉上有一道新疤，從左眉角拉到顴骨。他渾身是土，嘴唇乾裂，左腿一瘸一拐的，進門的時候差點栽倒。張大山扶住了他。
張雲濤己經起來了，披著那件灰藍色的夾襖，坐在書桌前。親兵跪下磕了個頭，從懷裡掏出一封信，雙手遞過來。信封皺巴巴的，邊角磨出了毛邊，上面沾著暗紅色的痕跡——不是濺上去的，是寫信時手上有血，蹭上去的。
張雲濤拆開信。字跡是孫鐵柱的，比上次更潦草，幾乎認不出來——
“北狄連日猛攻東門和北門，東門城牆再次被轟開缺口，梁將軍帶兵堵住，右臂中箭，仍在城牆上。城內糧草己盡，箭矢耗盡，將士們用刀、用磚、用拳頭在守。末將左臂傷口惡化，發炎腫脹，軍醫說再不好好養傷可能要截肢。末將不下城牆。若是援軍再不到，雁門關最多再撐三日。”
張雲濤把信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三日。梁震右臂中箭還在城牆上，孫鐵柱傷口惡化還在掄刀。他在京城坐著，什麼都做不了。
他把信湊到油燈上燒了。紙灰落在硯臺裡，他的手指微微發抖，但臉上沒有表情。
“梁將軍的傷怎麼樣？”他的聲音很平。
親兵聲音沙啞：“右臂的箭拔了，但失血多，他暈過去兩次，醒過來又上城牆了。軍醫說再這樣下去，右臂可能保不住。”親兵頓了一下，“孫參將的左臂腫得有平時兩個粗，他讓人用布纏緊，疼得滿頭大汗，一聲不吭。他說——‘城破了，胳膊留著也沒用。’”
張雲濤沉默了很久。他從抽屜裡拿出二十兩銀子，放在桌上。“辛苦了。回去告訴梁將軍和孫鐵柱，糧還在送，箭也在送。讓他們再撐三日。”
親兵接過銀子，又磕了個頭。張大山扶他出去，給他找了匹馬，送他出了城。
“張大山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劉府，請劉將軍立刻過府。就說十萬火急。”
劉武來得很快。他今天沒上朝，在家休沐，接到訊息騎馬就來了。鎧甲沒穿，刀掛在腰裡，進門的時候步子很重。張雲濤把孫鐵柱的信複述了一遍，劉武的臉色沉得像鐵。
“三日。”劉武把茶碗墩在桌上，茶水濺出來。“三日之內，援軍到不了。糧草也到不了。朝廷那二十萬兩銀子，陳文淵還在湊。”
張雲濤沒有接話。他等著。
劉武從懷裡掏出一份摺子，拍在桌上。“還有一件事。瀘水城破了。”
張雲濤的手指猛地收緊。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三天前。訊息被陳文淵壓了三天。”劉武的聲音沉了下去，“劉振遠退守內城時，被流矢射中胸口，當場陣亡。殘兵退入山中，群龍無首。”
張雲濤沉默了。他知道劉振遠——劉武的弟弟，劉青棠的叔叔。在北境打了半輩子仗，從一個小兵一路升到將軍。死在瀘水內城的城牆上，被一支流矢射中胸口。
“南詔呢？打過來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他們停下來修整了。”劉武靠在椅背上，看著房梁，“他們在等。等北邊的結果。如果北狄攻破雁門關，南詔就會北上夾擊。如果北狄撤了，南詔可能會退回去，把吃進去的城池吐出來。”
張雲濤把這兩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南詔在等北狄的結果。如果北狄贏了，大梁就完了。
“朝廷什麼反應？”
“皇帝震怒，要追究瀘水失守的責任。”劉武的聲音裡帶著火，“陳文淵趁機把責任全推給劉振遠，說他‘守城不力，喪師辱國’。我在朝堂上差點跟他打起來。”
張雲濤沉默了片刻。“皇帝怎麼說？”
“皇帝沒說話。散了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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