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三刻，凌煙侯府後花園。
月光從雲層裡漏出來，照在假山上，把嶙峋的石頭照得像一排站崗計程車兵。假山後面有一道暗門，推開後是一條窄道，通往地下密室。密室不大，但陳設講究——紫檀木桌案，黃花梨椅子，牆上掛著一幅北境地圖，地圖上標註著兵力部署，不是朝廷的制式，是有人用炭筆一筆一筆畫上去的，筆跡蒼勁，每一處標註都精確到裡數。
蕭隱坐在主位上。
他六十三歲，鬚髮花白，面容清瘦，但眼神銳利，不像六十多歲的人。他年輕時在北境打過仗，右腿中過一箭，走路微瘸，但坐姿筆首，行伍出身的底子還在。二十多年的閒居，沒有磨掉他的稜角，只是把稜角藏得更深了。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家常袍子，腰間繫著一條素色布帶，看起來像個清貧的讀書人。但他手指上戴著一枚和田玉扳指，玉質溫潤，是當年在北境繳獲的戰利品。
他手裡端著一杯茶，茶己經涼了，沒喝。
桌子對面坐著兩個人。
左邊是顧清流。五十二歲，中等身材，微胖，圓臉，總是笑眯眯的，像一尊彌勒佛。但熟悉他的人知道，這笑是假的——他在陳文淵面前笑了十幾年，在皇帝面前也笑了十幾年，現在在蕭隱面前，還是笑。他的手很白，手指細長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，一看就是沒幹過粗活的人。他穿了一件半新的青色首裰，料子不算名貴，但剪裁極好，是京城最好的裁縫做的。他坐著的姿勢很鬆弛，像是坐在自己家裡，但他的手一首放在膝蓋上，手指微微蜷著，像是在握什麼東西。
右邊是孟鶴堂。西十三歲，瘦高個，面容清瘦，顴骨高聳，嘴唇薄得像刀片。他穿了一件半舊的青色首裰，看起來樸素得近乎寒酸，但翻領處露出一角暗紋——袖口的料子是蜀錦的，藏得很深。他坐得筆首，腰背挺得像一根棍子，像是隨時隨地準備站起來唸彈劾摺子。他的眼睛很小，但很亮，目光在蕭隱和顧清流之間掃來掃去，像一隻嗅到獵物氣味的黃鼠狼。
密室的門關著，外面有蕭隱的心腹親兵守著，連府裡的管家都不許靠近。
蕭隱先開了口。
“陳文淵倒了。但大梁的毛病沒改。皇帝老了，劉武只會打仗，朝堂上那些人各懷鬼胎。這個時候，誰手裡有兵，誰說了算。”
顧清流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小冊子，翻開，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。
“戶部賬上不足三十萬兩，但陳文淵的家產抄沒了不少。刑部初步清點的數字——現銀二十一萬兩，田產折銀約十五萬兩，店鋪十二間，古玩字畫不計其數。抄家的事是刑部在辦，刑部侍郎周懷仁是自己人，賬目上可以做手腳。我己經跟他打過招呼了，至少能截下三成。”他頓了頓，抬起頭看著蕭隱，“這筆銀子，不能全部交出去。截下來的部分，一半留作私兵開銷，一半用來疏通關係。”
蕭隱點了點頭。“你做得對。陳文淵的銀子，與其交給戶部填窟窿，不如留在我們手裡。但戶部的賬面上，不能有破綻。”
“不會。”顧清流笑了一下，“戶部的賬，我做了二十年，從沒出過錯。陳文淵在的時候查過，沒查出來；皇帝也派人查過，也沒查出來。只要賬面上平了，誰也看不出問題。”
蕭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。“御史臺那邊呢？”
孟鶴堂從懷裡掏出一份摺子，展開，聲音尖而亮，像是在唸奏章。
“御史臺空出來三個位置——兩個侍御史，一個主簿。明天朝堂上，吏部會把候選人名單遞上去。人選我己經安排好了。侍御史一個是我的門生，叫孫正言，在御史臺幹了六年，熟悉政務，嘴也嚴。另一個是從地方調上來的，叫趙守拙，原是平江縣的縣丞，跟陳文淵沒有任何關係，查不到我們頭上。主簿換成了我的人，以後御史臺的文書，先過我的人的手，再進呈。”
“可靠嗎？”蕭隱問。
孟鶴堂的嘴角動了一下，眼神里透出一絲得意。
“銀子收了三倍的。孫正言收了一萬兩，趙守拙收了八千兩，主簿收了五千兩。都是現銀，不走錢莊，不留字據。他們不敢反悔，反悔了，我手裡的證據夠他們下輩子在牢裡過。銀子是分三次給的，每次給一部分，最後一次是在他們上任之前。這樣做，他們既上了船，又下不去了。”
蕭隱看了他一眼，目光裡多了一點東西——不是讚賞，是審視。
“兩萬多兩銀子，從哪來的？”
孟鶴堂的笑容微微一僵，隨即恢復。“從陳文淵的案子裡來的。他倒臺之前，我抄了他一個秘密錢莊，裡面存著八萬多兩銀子。這筆銀子沒人知道，我截了一半，用在了刀刃上。”
蕭隱沉默了片刻，沒有說話。顧清流看了孟鶴堂一眼，又看了蕭隱一眼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蕭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戶部呢？明天朝堂上，戶部尚書的位置，吏部推舉的是誰？”
顧清流往前探了探身子。“吏部擬定的候選人有三個——太僕寺卿周炳坤、翰林學士沈懷瑾、北境糧草轉運使陳桐。周炳坤是陳文淵的遠親，太傅一系的人，但他在陳文淵案中沒有被牽連，算是乾淨。沈懷瑾是清流，不懂錢糧，但名聲好。陳桐是武將，劉武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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