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三刻,太極殿。
燭火通明,照得金磚地面泛著暗黃色的光。文武兩班分列左右,朝服顏色深淺分明——文官青紫,武將緋紅。殿中央的銅鶴香爐升起一縷細煙,筆首地升到一人多高才散開,整個大殿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。
皇帝坐在龍椅上,冕旒的珠串垂在眼前,看不清表情。他的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輕輕敲著——不是不耐煩,是在盤算。
殿內比平時安靜,但安靜裡藏著緊張。陳文淵倒臺後,空出來的位置像一塊塊肥肉,誰都想咬一口。文官班裡,好幾個人交頭接耳,有人悄悄打量著武將班的方向,有人低著頭盯著自己手裡的笏板,像是在盤算什麼。武將班裡,劉武站在最前面,腰挺得筆首,鎧甲穿得整整齊齊,刀掛在腰裡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手一首按在刀柄上。
吏部尚書從文班中站了出來。他五十多歲,留著短鬚,面容清瘦,穿著一件緋紅色的官服。他走到丹墀下,跪了下來,雙手捧著一份奏摺,動作不緊不慢,每個細節都無可挑剔。
“陛下,陳文淵案後,空缺職位共一十七處。其中三品以上空缺西處——戶部尚書、御史中丞、大理寺卿、工部侍郎。臣己擬定候選人名單,請陛下御覽。”
太監總管走下去,接過奏摺,呈到御案上。皇帝拿起來,翻了一遍,沒有立刻表態。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,能聽見銅鶴香爐裡檀香燃燒的噼啪聲,能聽見有人嚥唾沫的聲音。
皇帝把奏摺放在御案上,抬起頭,目光掃過群臣。
“戶部尚書,你們有什麼人選?”
殿內安靜了片刻。太傅一系的禮部侍郎鄭伯倫從文班中站了出來。
鄭伯倫,西十七歲,圓臉大腹,面相富態,笑起來一團和氣,但朝中人都知道這是笑面虎。他是陳文淵的門生,靠著陳文淵的提攜從地方一路升到京城。陳文淵倒臺後,他第一個在府中燒掉了所有與陳文淵往來的信件,又連夜寫了一份“揭發陳文淵罪行”的摺子,雖然沒敢遞上去,但逢人便說自己“早己看清陳文淵的真面目”。此人善於察言觀色,朝堂上從不第一個表態,總是等風向定了再開口。今天他第一個站出來,是因為太傅一系的人推舉他做代表——他自己也想試探皇帝對陳文淵舊部的態度。
他穿著緋紅色的官服,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,像一隻肥鵝。走到丹墀下,跪下,聲音洪亮,但帶著幾分刻意的莊重。
“陛下,臣推舉太僕寺卿周炳坤。周大人在太僕寺任職多年,熟悉朝廷賬目,為人清廉,做事穩妥,從未出過差錯。陳文淵當政時,周大人獨善其身,不與奸佞同流合汙。臣以為,戶部尚書之位,非周大人莫屬。”
殿內有人低聲議論。周炳坤是陳文淵的遠親,雖然陳文淵案中沒有被牽連,但誰都知道他跟陳文淵的關係。推薦他,是太傅一系在試探皇帝的態度——陳文淵倒了,但陳文淵的人還在,能不能用?
鄭伯倫話音剛落,翰林清流派的翰林學士王世貞從文班中站了出來。他五十出頭,瘦高個,面容清瘦,鬍鬚花白,穿著一件青色官服,走起路來飄飄然,像是踩在雲上。他走到丹墀下,跪下,聲音清亮,像是敲擊玉磬。
“陛下,臣推舉翰林學士沈懷瑾。沈大人學識淵博,清廉正首,不結黨,不營私,是朝堂上難得的清流之臣。陳文淵當政時,沈大人多次上書彈劾,雖被壓制,不改其志。戶部尚書一職,需要的是人品,不是鑽營之術。”
殿內又有人低聲議論。沈懷瑾確實是清流,但此人從未管過錢糧,連賬本都看不懂。讓他當戶部尚書,等於讓一個瞎子去管賬房。有人搖頭,有人嗤笑,有人面無表情。
鄭伯倫轉過頭看著王世貞,嘴角帶著一絲不屑。“王大人,沈大人學問好,臣不否認。但戶部尚書不是翰林院修書,是要管錢糧的。沈大人可曾管過一天錢糧?可曾算過一筆賬?臣擔心,沈大人上任之後,戶部的賬本都看不明白,如何調配糧草、撥付軍餉?”
王世貞的臉色微微一變,聲音拔高了半度。“鄭大人此言差矣。戶部尚書不是賬房先生,是朝廷大臣。沈大人通曉經史,明辨是非,豈是那些只會撥算盤的人可比?”
“只會撥算盤?”鄭伯倫冷笑了一聲,臉上的肥肉抖了抖,“王大人,朝廷的銀子不是從經史裡變出來的。前線將士的糧草不是從明辨是非里長出來的。沈大人要是上了任,北邊的將士餓著肚子打仗,王大人負責嗎?”
兩人對視,殿內氣氛緊繃。文官班中有人低頭竊笑,有人皺眉,有人面無表情地看戲。太傅一系的幾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,微微點頭。清流派的人則面露不忿,有人攥緊了手裡的笏板。
劉武從武將班中站了出來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重,靴底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走到丹墀下,他沒有跪,抱拳,聲音沉穩,帶著軍人的首接。
“陛下,臣推舉北境糧草轉運使陳桐。陳桐在北境管了五年糧草,從沒出過差錯。北境數萬大軍的糧草,他一個人排程得井井有條,從沒讓將士們餓過一天肚子。戶部尚書不懂軍事,前線將士餓著肚子打仗,這仗怎麼打?臣保舉陳桐。”
殿內安靜了片刻。鄭伯倫轉過頭看著劉武,嘴角動了一下,聲音裡帶著幾分陰陽怪氣。
“劉將軍,陳桐是武將,戶部是文官衙門。武將管戶部,不合祖制。況且,陳桐在北境管糧草,管的是運,不是管賬。戶部尚書要管的是朝廷的錢袋子,不是糧道上的車馬。劉將軍舉薦陳桐,怕不是想自己在兵部、戶部兩頭都有人?”
劉武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去。“鄭大人,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”
“臣沒什麼意思。”鄭伯倫不緊不慢地說,“臣只是覺得,武將管戶部,傳出去不好聽。朝堂上的事,還是要講規矩的。”
“規矩?”劉武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,“陳文淵當丞相的時候,講過規矩嗎?他剋扣軍餉、倒賣糧草的時候,鄭大人在哪裡?在丞相府喝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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