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後,文武百官陸續往外走。宮門外的廣場上,轎子一頂一頂地停著,轎伕們靠在牆根下打盹,看見自己的主子出來了,趕緊站起來,掀起轎簾。
鄭伯倫從宮門走出來,臉色鐵青。他的門生跟在他後面,低聲說著什麼。他擺了擺手,沒說話,上了轎子。轎簾落下的瞬間,他的臉沉了下來,手指攥著扶手,指節泛白。今天的朝堂上,他替太傅一系出頭,結果皇帝沒選周炳坤,也沒選吳仲明,他成了笑話。更麻煩的是,劉武那句“在丞相府喝茶”雖然是氣話,但傳出去,他在朝堂上的日子就不會好過。
王世貞走在後面,步子不快不慢,臉上看不出喜怒。他的幾個同僚圍上來,有人低聲說“沈懷瑾沒上,可惜了”,他擺了擺手,說“皇上自有聖斷”,上了轎子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但心裡在盤算——清流派的推薦被否了,皇帝沒有采納他們的意見,這說明皇帝對清流派並不信任。孟鶴堂那個投機分子,憑什麼?
顧清流從宮門走出來,步子不快不慢。他看見劉武正往馬那邊走,加快了幾步,迎了上去。
“劉將軍。”顧清流抱拳,臉上堆著笑,“以後戶部的事,還請多多指教。軍糧的事,下官一定全力配合,絕不讓前線將士餓肚子。”
劉武停下腳步,轉過身看著他。他的目光在顧清流臉上停了很久,像是在看一樣他從沒見過的稀罕物件。
“顧大人能屈能伸,本官佩服。”劉武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,“陳文淵在的時候,顧大人天天去丞相府請安;陳文淵倒了,顧大人第一個跳出來揭發。這份本事,本官學不來。”
顧清流的笑容沒有變。他的眼睛彎著,嘴角翹著,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。但仔細看,他的眼角沒有笑紋——這笑是假的,是練出來的。
“劉將軍說笑了。下官只是做分內之事。陳文淵是奸臣,下官與他不共戴天。以前去丞相府,是為了穩住他,套取情報;現在揭發他,是為了朝廷,為了天下蒼生。”
劉武看著他,沉默了足足五息。
“顧大人,本官在北境打了二十多年仗,見過的人不少。像顧大人這樣能說會道的,也見過幾個。那些人後來怎麼樣了,顧大人想知道嗎?”
顧清流笑了一下,笑意更深了,但眼底沒有溫度。“劉將軍在北境殺的,是北狄人。下官是大梁的臣子,不是北狄的奸細。劉將軍殺不了下官。”
他抱了抱拳,不緊不慢地上了轎子。轎簾落下來,遮住了他的臉。轎子抬起,西個轎伕腳步穩健,往城東的方向走去。
劉武站在宮門口,看著那頂轎子走遠,站了片刻,轉過身,正要上馬,看見孟鶴堂從宮門裡走出來。
“孟大人。”劉武叫了一聲。
孟鶴堂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,隨即加快了,走到劉武面前,抱拳。他的動作很快,像是在趕時間。
“劉將軍。”
“孟大人,本官想請你喝杯茶。偏殿有間茶室,清淨。”
孟鶴堂猶豫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宮門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劉武,點了點頭。
偏殿的茶室不大,一張桌子,幾把椅子,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。太監端了茶上來,退了出去。劉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,看著孟鶴堂。
“孟大人在陳文淵倒臺前,有沒有聽說過凌煙侯蕭隱這個人?”
孟鶴堂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。那停頓很短,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,但劉武一首在盯著他的手。食指和中指夾著茶碗的邊沿,在那一瞬間收緊了一下,碗裡的茶水輕輕晃了晃。
“蕭隱?”孟鶴堂放下茶碗,抬起頭看著劉武,表情自然,語氣平穩,“未曾聽聞。劉將軍為何問起此人?”
“沒什麼。隨便問問。”劉武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“孟大人在御史臺幹了多少年了?”
“十二年。”孟鶴堂的聲音恢復了正常,尖而亮,像是在唸摺子。
“十二年。”劉武點了點頭,“十二年,不容易。孟大人能從地方一路升到京城,又從陳文淵的眼皮子底下活到今天,不簡單。”
孟鶴堂笑了笑。“劉將軍過獎了。下官只是運氣好。”
“運氣好?”劉武放下茶碗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像刀子一樣釘在孟鶴堂臉上,“陳文淵當政十年,被他害死的人不計其數。孟大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下來,還能在他倒臺時連上七道彈劾摺子,這不僅僅是運氣好,是本事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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