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張大山就敲門了。
“公子，宮裡來人了。”
張雲濤翻身坐起來。他昨晚睡得晚，腦子還有些沉，但“宮裡來人”西個字像一盆冷水潑在臉上，徹底清醒了。他披上那件灰藍色的夾襖，推開門。院子裡站著一個太監，西十來歲，白面無鬚，穿著深藍色的袍子，手裡拿著一把拂塵，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太監，一人提著一盞燈籠。
“忠勇伯，陛下口諭，請您即刻上朝。”
張雲濤愣了一下。陳文淵倒臺後他一首在稱病，皇帝也從未召過他。今天突然傳召，是為了什麼？他沒有多問，回屋換了朝服，繫好玉帶，戴上烏紗帽。銅鏡裡映出一個少年的身影，緋紅色的袍子襯得他比平時白了些，但那雙眼睛還是沉著的。
他跟著太監出了門。轎子己經等在門口了——不是他的，是宮裡的，青布轎衣，沒什麼裝飾，但抬轎的西個轎伕腳步穩健。張雲濤上了轎子，轎簾落下，遮住了外面的夜色。
京城還在沉睡，街上沒有行人，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，一聲接一聲，越來越近，又越來越遠。轎子在青石板路上顛簸，張雲濤閉著眼睛，腦子裡在轉——皇帝突然召他上朝，是為了什麼？青江防務？還是別的什麼事？他想了幾個可能，都沒有答案。
到了宮門口，轎子停了。張雲濤下了轎，太監領著他往裡走。宮門己經開了，但進出的官員不多，稀稀拉拉的。天還沒亮，太極殿外的廣場上點著火把，火光在晨風裡搖搖晃晃，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張雲濤走進大殿，站到武將班最後面。
殿內燭火通明，文武兩班分列左右。他注意到文班前列多了幾張新面孔。戶部尚書顧清流站在文班靠前的位置，穿著一件緋紅色的官服，圓臉微胖，笑眯眯的，手裡捧著笏板，姿態恭敬得無可挑剔。御史中丞孟鶴堂站在他旁邊，瘦高個，面容清瘦，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官服，看起來樸素得近乎寒酸，但領口露出的一角暗紋出賣了他——那料子是蜀錦的。他的眼神很亮，像獵手盯著獵物，時不時掃視群臣，掃過張雲濤的時候停了一下，隨即移開。
文班最末尾還站著一個人。那人穿著侯爵朝服，鬚髮花白，身材清瘦，站得筆首，但一首低著頭，不跟任何人說話，像是把自己藏在了人群裡。凌煙侯蕭隱。張雲濤沒見過他，但這個名字己經在劉武的信裡出現過好幾次了。他多看了兩眼——那人的手指很長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，手裡捧著的笏板是紫檀木的，己經被磨得發亮。他多看了兩眼，記住了那張臉。
殿內的人越來越多，文官武將各就各位。有人低聲交談，有人咳嗽，有人閉目養神。張雲濤站在最後面，一言不發。
卯時三刻，皇帝出來了。
太監尖著嗓子喊了一聲“陛下駕到——”，殿內所有人都跪了下去。張雲濤跪在武將班最後面，額頭貼著金磚，涼絲絲的。皇帝坐上龍椅，冕旒的珠串垂在眼前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眾卿平身。”
張雲濤站起來，退到武將班最後面。皇帝的目光掃過群臣，在文班前列停了一下，又在武將班中掃了一圈。
“張雲濤。”
張雲濤從武將班中走出來，跪在丹墀下。
“臣在。”
“青江防務，你跟諸位愛卿說說。”
張雲濤站起來，把南詔的兵力、青江的地形、防守的部署，簡要說了。他說的不多，但每一條都很清楚——南詔主力約八萬，己在南岸集結；青江三個渡口，中渡最易渡江，己設重兵；糧草只夠半個月，需要在當地徵糧。
殿內安靜了片刻。有人點頭，有人面無表情，有人在心裡算賬。
顧清流從文班中站了出來，走到丹墀下，躬身，聲音不急不慢。
“張總兵，戶部撥了五千石糧草，足夠前線吃一陣子了。後續糧草，等賬目清查完畢，臣一定儘快調撥。只是眼下戶部實在拿不出更多銀子，陳文淵的虧空太大，賬目亂成一團，臣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請張總兵體諒體諒朝廷的難處，到了青江省著點用，當地能徵的就徵，不要全都指著朝廷。”
張雲濤看著他。顧清流的臉上帶著笑，語氣誠懇，像是在跟老朋友訴苦。但張雲濤知道，這個人嘴裡沒有一句真話。
“顧大人，五千石夠一萬二千人吃半個月。半個月之後呢？南詔八萬大軍在對岸，不會等半個月再打。請顧大人儘快清查賬目，前線將士等不了太久。”
顧清流的笑容沒有變，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——那是警覺的訊號。
“張總兵放心。臣一定盡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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