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京城南門外己經聚滿了人。
一萬二千大軍列陣，旗幟在晨風中翻卷，獵獵作響。兩千正規軍穿著統一的灰褐色軍服，鎧甲擦得鋥亮，刀槍整齊，站在最前面。後面是從各州縣抽調的一萬雜牌軍，衣服顏色雜七雜八——有的穿灰，有的穿青，有的穿褐，還有幾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服，像是從哪個廢置的營房裡翻出來的。兵器也參差不齊，刀、槍、棍、棒，什麼都有。但站得還算整齊，沒人說話，沒人咳嗽。
特戰隊三十多人站在隊伍最前面。灰藍色的軍服，腰裡彆著刀，站得筆首，眼神沉穩。他們是這支隊伍的骨頭——從雁門關一路打過來的老兵，見過血，知道戰場上刀往哪邊砍。
張雲濤騎在馬上，穿著總兵的鎧甲，腰間掛著刀。鎧甲是新的，銅釘鋥亮，但穿在身上有些沉，壓在肩膀上硌得慌。他還不太習慣這身行頭，在雁門關的時候穿的是普通軍服，輕便，跑起來不礙事。總兵的鎧甲好看，但不實用——他心裡這麼想，臉上沒露出來。
趙虎騎在他左邊，穿著一身半新的軍服，腰裡彆著刀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王鐵柱不在——昨天就帶著斥候營先走了，往南邊摸南詔軍的動向去了。張雲濤讓他每天報一次訊息，今天是第一天，還沒有訊息回來。
劉武來送行。
他騎在馬上，沒有下馬，穿著一身便服，刀掛在腰裡。他看了張雲濤一眼，又看了一眼隊伍，只說了一句話。
“青江防線交給你了。守住。”
張雲濤抱拳。“末將領命。”
劉武勒轉馬頭，帶著親兵走了。馬蹄聲漸漸遠去，消失在晨霧裡。
城門口站著幾個看熱鬧的百姓，有人指指點點，有人低聲議論。一個賣餅的老頭挑著擔子站在路邊，伸著脖子往隊伍裡看。一個年輕士兵從隊伍裡跑出來，掏了幾文錢買了兩個餅，又跑回去了。
沈婉娘沒有來。
張雲濤昨晚跟她說了，讓她不要來送。她答應了，沒有問為什麼。他走的時候，正房的燈還亮著，窗紙上映著她的影子，坐在桌前，一動不動。他沒有敲門，轉身走了。
張雲濤勒馬走到隊伍前面，翻身下馬，走上點將臺。
點將臺是用木板臨時搭的，不高，但站在上面能看見整個方陣。一萬二千雙眼睛看著他。有人認識他——從雁門關跟著他過來的老兵，知道這個十西歲的少年在城牆上守了兩次，殺敵無數。有人不認識——那些從各州縣抽調來的雜牌軍，只聽說這次的主將是個伯爵，十西歲，打過北狄人，別的不清楚。
張雲濤站在臺上，目光掃過隊伍。他沒有拿名單，也沒有念聖旨。沉默了片刻，開口了。聲音不大，但晨風從北邊來，把他的話送到每個人耳朵裡。
“我叫張雲濤。從今天起，你們歸我管。”
他沒有說自己是什麼爵位、什麼官銜，就這一句。隊伍裡有人低聲議論，有人嚥了口唾沫，有人攥緊了刀柄。
“南詔八萬大軍在青江南岸。我們一萬二千人，要去擋住他們。人少，糧少，兵器也不如他們。但我們是守，他們是攻。守比攻容易。他們渡江，我們在岸上等著。他們上岸的時候最弱，半渡而擊，這是兵法上說的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有人沒打過仗，不怕。老兵帶新兵，打一仗就會了。上了戰場，聽令行事。我讓衝就衝，讓退就退。誰亂跑，軍法處置。”
“糧草只夠半個月。到了青江之後，要省著吃，還要在當地徵糧。肚子餓，忍一忍。等仗打完了，回京城，每人多發三個月餉銀。”
隊伍裡有人低聲說話，有人嚥了口唾沫，有人攥緊了刀柄。一個年輕士兵站在第三排，嘴唇在抖，旁邊一個老兵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說話，把手裡的刀攥緊了一些。
張雲濤沒有再多說。他從臺上走下來，翻身上馬，拔出刀，往南一指。
“出發。”
號角聲響了。低沉，拖得很長，一聲接一聲，從隊伍前面傳到後面，從後面傳到更後面。隊伍開始移動。兩千正規軍走在最前面，步伐整齊，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特戰隊走在他們後面，灰藍色的軍服在晨光裡泛著光。後面跟著各州縣抽調的一萬雜牌軍，走得參差不齊，有人掉隊又趕上來，有人邊走邊喝水，有人在低聲說話。
張雲濤走在隊伍中間，趙虎走在旁邊。
隊伍經過城門的時候，路兩邊己經站了不少百姓。有人在人群中尋找自己的兒子、丈夫、兄弟。一個老婦人站在路邊，手裡提著一個包袱，踮著腳往隊伍裡看。一個年輕士兵從隊伍裡跑出來，是她的兒子。他接過包袱，跪下來磕了個頭。老婦人抹著眼淚，擺了擺手。士兵跑回了隊伍，沒有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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