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讀過書？”
“讀過幾年。考過童生試，沒中。後來在家種地。”
“為什麼不種地了？”
沈牧之低著頭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南詔打過來的時候，地沒法種了。村裡的青壯要麼跑了，要麼投了軍。我沒跑，也沒地方跑。投軍還能吃口飯。”
“這些字，誰教的？”
“小時候村裡有個老秀才，教過幾天。後來他死了，我就自己照著書抄。抄多了，就記住了。種地的時候，晚上沒事，用樹枝在地上劃拉。劃拉多了，就順了。”
張雲濤蹲下來，指著地上那行字。“‘辰宿列張’的‘辰’字，你少寫了一橫。”
沈牧之蹲下來看了看，用樹枝把那個字塗掉，重新寫了一遍。這次寫對了。
“到了青江之後，你留在中軍。幫我管文書、記糧草。地圖的事也歸你管。”
沈牧之愣了一下，抬起頭看著張雲濤。他的眼睛裡有驚訝，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在泥水裡泡了很久的人，突然被人拉了一把。
“是。”他抱拳，聲音比剛才大了些。
張雲濤站起來，轉身走了。他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沈牧之還站在那棵松樹下面，手裡攥著那根樹枝，看著他。那幾個士兵又圍上去了，有人低聲問他“總兵大人跟你說什麼了”，他沒有回答，蹲下來繼續在地上寫字。
下午繼續走。太陽偏西的時候，隊伍到了一處河谷，張雲濤下令歇腳。
河谷不寬，一條小溪從北往南流，水很淺，剛沒過腳踝。溪水清亮，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。士兵們三三兩兩蹲在溪邊喝水、洗臉，有人把靴子脫了，把腳泡在水裡，嘶了一聲，臉上露出舒坦的表情。伙房的人動作最快，己經在溪邊架起了鍋，有人在劈柴，有人在淘米。
一個年輕士兵從伙房那邊端著一鍋粥跑過來。他跑得快，但穩，一滴沒灑。他把鍋放在灶上，又跑回去端鹹菜。來回幾趟，氣都不怎麼喘。他的步子輕快，落地沒有聲音，像是貓一樣。趙虎在旁邊看著，跟張雲濤說了一句：“這小子腿腳是快，天生的。”
張雲濤叫住了他。
那年輕士兵跑過來，站住，抱拳，氣喘得急，但很快就平了。他的個子不高，瘦，臉上還有少年的稚氣，但眼神不怯，敢跟人對視。
“叫什麼名字？”
“姜寒衣。十六歲，青州人。”
“以前做什麼？”
“在糧鋪當過夥計，跑腿送貨。城裡城外來回跑，跑多了，就快了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一些，“爹媽都沒了。南詔打過來的時候，糧鋪關了門，我沒地方去，就投了軍。”
“為什麼投軍？”
姜寒衣沉默了片刻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，像是在想怎麼開口。
“沒地方去了。投軍有飯吃。”
“怕不怕打仗？”
姜寒衣猶豫了一下。“怕。但怕也得打。不打，連飯都沒得吃。”
張雲濤看著他。十六歲，孤兒，糧鋪夥計，跑得快。沒有牽掛，用得好，能當斥候，能送信，能在戰場上跑腿傳令。這樣的人，膽量不是天生的，是在沒飯吃的時候逼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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